从捡菜叶穷小子到国民影帝,86岁达式常白发独居,只为守一份深情(穷小子逆袭从工地到商界精英) ypxx.net

中秋的脚步悄然逼近,上海徐汇区的老弄堂里,桂花香气弥漫,甜腻得让人心醉。上影演员剧团的团长佟瑞欣刚从一场奔波的拍摄归来,带着一丝疲惫,又燃起一丝期待,他拉着副团长陈龙,决定趁着佳节临近,去探望剧团里几位风烛残年的老前辈,表达一番敬意。

原本,他们还想着顺路拜访达式常先生的家,以示尊重。然而,一打听,却得知达先生家里迎来了一批来自四川的亲戚,热热闹闹地待客。他们只好作罢,将拜访计划推迟。有趣的是,这周他们三人已经有三次偶遇,每次碰面,话题总是绕不开达式常先生心心念念的那部新有声剧。

我一直坚信,衡量一个人是否真的老去,并非看脸上的皱纹堆叠,而是看那双眼睛里是否还闪烁着光芒。而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一提起创作,眼里的光彩便如同破茧的蝴蝶,瞬间绽放,全然不似世人嘴中的老到认不出的模样。

说实话,如今在街头偶遇达式常先生,十有八九难以辨认出他当年那个红遍全国的银幕第一美男。他头顶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披上了一层轻盈的白霜;腿脚也已不复当年灵巧,如今出门大多需要依靠轮椅;就连亲笔签名,右手也因颤抖而难以掌控,不得不死死按住桌面,才能将笔尖稳定地落在纸上。

他总是拎着一个旧式的蓝色布袋,上面依稀可见上海电影制片厂几个陈旧的字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领口已经褪色泛白,袖口还缝着一块补丁。在我看来,一位曾经荣登无数奖项的老艺术家,将自己打理得如此朴素,这本身就是一种深沉的态度,他从未想过靠外在的光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真正让我觉得这位老人固执得可爱,是他始终不肯离开那套不足六十平方米的老洋房。他唯一的女儿达秧在美国从事纪录片创作,事业早已功成名就,多次不远万里飞回国内,细致地规划着他的住房、医疗和养老问题,竭力想将他接到美国去,过上舒适安逸的生活。

然而,达式常先生总是摇摇头,婉拒女儿的好意。这并非父女之间的疏远,而是因为这套老房子里,蕴藏着他和已故的妻子王文皓共同度过的大半生岁月。厨房里摆放着妻子常用的那套青瓷碗,书架上还静静地立着两人年轻时的合影,就连玄关处的挂钩,都是当年妻子亲手钉上去的,充满着岁月的痕迹。

我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这份执拗。对于一些人而言,房子仅仅是遮风避雨的场所,但对于达式常先生而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承载着他和亡妻共同呼吸过的痕迹,如果搬离了这里,那些珍贵的回忆又将安放何处?所谓落叶归根,根究竟扎在哪里?我想,根就扎在那些舍不得丢弃的旧物里,扎在那些饱含深情的故事里。他袖口那块不起眼的补丁的来历,一听之下,我的眼眶便湿润了。

那是他妻子王文皓生前为他缝制的,人虽已逝去,衣服却已破损,他便学着一针一线地修补,一穿又是数载。两人在上海电影专科学校相识,他学表演,她学美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最终于1966年结为夫妻。婚礼简单得近乎朴素,礼服是向亲友借来的,场地是租用的,甚至连喜糖都没有买几颗。

后来,命运弄人,他们被迫分隔两地长达八年之久,他被调往上影厂,她被调往北京电影厂,隔着遥远的路途,音讯难闻。他们唯有通过一封封充满思念的信件,勉强维系着彼此的感情。我常想,如今许多感情经不起一次异地,一场冷战就黯然消散,而他们那一代人,却硬是把八年的分离熬成了更深的牵挂。随后,妻子不幸患上重病,为了不拖累丈夫,主动从单位辞职。

达式常先生亦不容分秒,即便拍戏再忙,每天都要抽出时间给妻子打个电话,一收工就匆匆赶回家做家务,悉心照料。渐渐地,他学会了打针、按摩、煎药,从一位万众瞩目的明星,转变为妻子最贴心的护工。2015年,陪伴了他近五十年的王文皓终究离开了人世。

那一年,他75岁,整个人瘦削了不少,做饭时还会下意识地呼唤妻子的名字,意识到错误后,才懊悔地发现人已经不在了。朋友们劝他再寻一位伴侣,共度晚年,他却挥手拒绝,说:没人能替代文皓。这句话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在这个婚姻都能被量化的时代,一个人愿意用余生去守护一份无法挽回的感情,这才是真正的深情。

这份深沉的感情,这份淡泊的处世态度,与他年少时所经历的苦难密不可分。达式常先生1940年出生在上海一个普通的家庭,家境贫寒,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二个,父亲早逝,全家境力不从心,靠着母亲一人艰苦操劳。小时候,他常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去菜市场捡拾人们丢弃的烂菜叶,洗干净了便当做菜食用。正是这样一个身世坎坷的孩子,却偏偏对演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59年,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上海电影专科学校表演系,同学们大多出身富裕,家境优越,他只能靠着一股毅力去拼搏,别人下课聊天,他躲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习哭戏、练习眼神;别人完成作业便可休息,他却要反复排练同一个片段,排两三次甚至更多。我一直深信,努力也许无法完全追赶天赋,但一定能够赶上那些不努力的人。

达式常先生正是凭借着这股永不服输的劲儿,在1962年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上影厂。命运也确实眷顾了肯下苦功的人。1965年,《年青的一代》正在选角,导演一眼相中了身上那股书卷气,让他出演了男主角林育生。影片一经上映便引起轰动,25岁的他一夜之间声名鹊起,走在街头,观众们争相塞给他水果、手绢。

然而,真正将他推向巅峰的,是1980年的《燕归来》,他饰演的正直的外科医生林汉华,一举斩获百花奖影帝,影片也入围了柏林电影节。最令人钦佩的是1982年的《人到中年》,为了塑造好知识分子傅家杰的形象,他主动留起了胡茬、熬黑了眼圈,甚至将自己穿了多年、破洞遍布的旧汗衫带到剧组当戏服。 影片中有一个镜头,他背对着镜头脱下毛衣,露出里面破洞的旧汗衫,没有一句台词,却将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清贫和坚守全展现了出来。这部电影观影人次突破了1.5亿,许多观众写信说,傅家杰那件汗衫和自家丈夫穿的一模一样。

在我看来,达式常先生之所以能够将这些角色演绎得栩栩如生,恰恰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把自己从普通老百姓的行列中剥离出去。更难得的是他那份清醒的认识。六十多年从影生涯,他囊括了百花奖、金鹰奖、金鸡奖等众多奖项,但他始终信奉着角色红就行,演员不必红。

他这辈子不接商业广告,也不参与娱乐综艺节目,据统计,他推掉的代言费加起来超过了一千万元。有人嘲笑他愚蠢,放着轻松赚钱的机会不珍惜。但我深信他的逻辑:演员的本分是演好戏,靠着炒作博取眼球那是本末倒置。放到今天这个流量至上的娱乐圈,达式常先生这种老派的坚持,就像一股清流,涤荡着人们的浮躁。

名和利这东西,若抓得太紧,反而会扼杀演戏这门手艺。妻子离世后的这十一年,达式常先生将大半心思都投入到剧团的创作中,一方面是寻求精神寄托,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多指导一些年轻演员。佟瑞欣团长担任团长这十几年,总是抱怨达式常先生太过孤僻,不爱出面,每次都不得不费尽心思地将他推出来。但只要是剧团的事情,老人家嘴上说着自己老了不行,行动上却从未含糊过。

剧团的诵读节目《声影》,他几乎场场都到场观看。83岁那年,他还主动牵头录制了有声剧《牛虻》,亲自担任导演和讲述人。甚至还配音演绎了神父的角色,每天泡在狭小的录音棚里,反复推敲语气和停顿,甚至比年轻人还严谨认真。

也是那一年,他荣获了金鸡奖的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领奖台上他身着笔挺的蓝色西装,挺直了腰杆,当场朗诵了《人到中年》中的《我愿意》,声音依然浑厚有力。在身体硬朗的时候,八十多岁的他还跟随剧团去新疆戈壁滩拍摄,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戏,他脱掉了厚重的军大衣,光着胳膊上,胡子和眉毛上结满了冰霜,也从未要求替身。

他说拍电影就必须有那种豁出去了的劲头,糊弄观众就是糊弄自己。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和一个普通演员最本质的区别,前者把戏当做生命,后者只把戏当成工作。如今,86岁高龄,身体大不如前,记忆力也开始衰退,可一提起创作,他立马便精神焕发。他说,创作是让他感到最快乐的事情,只要还能琢磨剧本,还能录制作品,人就拥有精神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