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色温柔地倾泻在上海徐汇区的老弄堂里,桂花香气四溢,像一曲无声的赞歌。上影演员剧团的团长佟瑞欣,刚从一段奔波的拍摄任务归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副团长陈龙,要在中秋佳节来临之前,去看看剧团里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前辈。

这次原本计划顺道拜访达式常家,可一打听,得知老爷子家里迎来了一批来自四川的亲戚,怕打扰了人家热情款待,只能作罢。真是巧了,就在这几天里,他们仨已经不经意间碰了三次面,每一次谈论的话题,都绕不开达式常念念不忘的那部全新有声剧。

我始终认为,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老去,并非看脸上的皱纹,而是看眼睛里是否还燃烧着光芒。而这位八十六岁的老人,只要一提起创作,那双深邃的眼睛便会瞬间亮起来,仿佛返老还童,与外界传言的老到认不出截然不同。

说句实话,如今在街头偶遇达式常,十有八九都认不出他,昔日银幕第一美男的模样早已逝去。他一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如同落了一层薄霜;腿脚也不再利索,日常出行多依赖轮椅;就连简单地签个名,右手也因颤抖得厉害,不得不紧紧按住桌面,才能勉强稳定笔尖。

他总喜欢拎着一个旧蓝布袋,上面依稀可见上海电影制片厂几个褪色的字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损得有些毛边,袖口还缝着一块补丁。在我看来,这位曾经荣誉加身的老艺术家,把自己打理得如此朴素,本身就是一种对世俗的宣言,他从未试图用外在的光鲜亮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真正让我觉得达式常轴得可爱的是,他固执地守着那套仅有60平方米的老公房,无论如何也不肯搬离。他唯一的女儿,达秧,在海外从事纪录片制作,事业已成正果,多次不远万里飞回国内,细致地规划了房产、医疗和养老等各方面的事宜,一心想让他过去享享清福。

可达式常总是摇摇头,这并非父女之间关系的疏离,而是这套老房子里,承载了他和已故妻子王文皓大半辈子的点滴记忆。厨房里摆放着妻子常用的青花瓷碗,书架上还陈列着两人年轻时的合影,就连玄关那个老旧的挂钩,都是当年妻子亲手钉上去的。

我深有感触,对于某些人而言,房子仅仅是遮风避雨的场所,而对于达式常而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刻满了他和亡妻共同呼吸过的痕迹。离开这里,那些珍贵的回忆,又该安放何处?所谓落叶归根,根究竟扎在哪儿?我想,根就扎在那些舍不得丢弃的旧物中。他袖口上那块补丁的来历,一听我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那是妻子王文皓生前为他缝制的,人虽然逝去,衣服却依旧陪伴着他,他自己也学着一针一线地修补,一穿又是好几年。两人是上海电影专科学校同班同学,他学表演,她学美术,在求学的日子里,便彼此倾心相悦,1966年结为连理。那场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礼服是借来的,场地是租的,甚至连喜糖都没有买几颗。

在那段特殊年代,两口子被迫分居八年,一个在上海影厂,一个被调往北京电影厂,相隔数百里,音讯寥寥,全靠一封封家书维系着彼此的情感。我常常想,如今许多感情经不起一次异地、一场冷战就土崩瓦解,而他们那一代人,却硬是把八年的分离熬成了更深沉的思念。后来,妻子不幸患病,为了不成为丈夫的负担,主动从单位辞职。

达式常也毫无保留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拍摄工作上,无论走到哪里,每天都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一收工就争分夺秒地承担家务,照顾人起居。后来,他更是学会了打针、按摩、煎药,为妻子提供贴心的照料。在外人眼中,他是万众瞩目的巨星,回到家中却成了妻子最贴心的护工。2015年,陪伴了他近五十年的王文皓,最终离开了人世。

那一年,他年已七十五,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做饭的时候,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呼唤妻子的名字,意识清醒过来后才懊悔不已。朋友劝他再寻找一位伴侣,他只是淡淡地挥手,说:没人能取代文皓的位置。 这句话我铭记于心,在这个婚姻都能被量化价值的时代,一个人愿意用余生守护一份回不来的情感,这才是真正的深情。

这份深沉的感情,也源于他年少时经历的苦难。达式常出生于1940年上海一个普通的家庭,家中兄弟姐妹加起来足有十二个,父亲英年早逝,全家就靠母亲一人艰辛地操持。小时候,他常常跟着邻居的孩子去菜市场捡拾别人丢弃的烂菜叶,洗干净了当菜吃。就是这样一个出身贫寒的孩子,却对表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59年,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上海电影专科学校表演系,班里同学大多出身优越,底蕴深厚,他只能靠着自身的努力去弥补。当同学们忙着聊天娱乐时,他躲在宿舍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哭戏、调整眼神。当同学们完成作业便了事时,他却坚持把同一个片段反复排练两三遍。我始终坚信,努力或许无法完全赶上天赋,但一定能追赶上那些不努力的人。

达式常正是凭借着这份不服输的毅力,在1962年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上影厂。命运似乎也格外眷顾肯下苦功的人。1965年,《年青的一代》的选角过程中,导演一眼相中了他在身上散发出的书卷气,让他出演了男主角林育生。影片一经上映,便风靡全国,年仅25岁的他一夜成名,走在街头,观众争相塞给他水果、手绢。

但真正将他推上巅峰的,是1980年的《燕归来》,他塑造的正直的外科医生林汉华,一举斩获百花奖影帝,影片还入围了柏林电影节。而最让我敬佩的,是1982年那部《人到中年》,为了将知识分子傅家杰诠释得淋漓尽致,他主动留起了胡茬,熬得眼圈发黑,甚至将自己穿了多年的、破旧不堪的旧汗衫带到片场当戏服。

片中有一个镜头,他背对镜头脱下了毛衣,露出里面破旧的汗衫,没有一句台词,却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清贫和坚守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部电影观影人次突破了一亿五千万,许多观众写信说,傅家杰那件汗衫跟自家丈夫穿的一模一样。

在我看来,达式常之所以能演活这些角色,正是因为他从未将自己与普通百姓隔离开来。更难得的是他那份清醒的头脑。从影六十多年,荣获百花奖、金鹰奖、金鸡奖等诸多奖项,但他始终坚信角色红就行,演员不必红。

他这辈子不接商业广告、不上娱乐综艺,据统计,他推掉的代言费加起来已超过千万。有人嘲笑他傻,放着轻松的机会不抓住。但我十分认同他的逻辑,演员的本分是演好戏,靠代言博取眼球那是本末倒置。放到如今这个流量至上、恨不得一夜暴富的娱乐圈,达式常这种老派的坚持,宛如一股清澈的泉水。

名与利,这些东西,越是紧抓,反而越容易扼杀演戏这门手艺。妻子离去后的这十一年,达式常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剧团的创作中,既是寻找精神的寄托,也是想给年轻演员多提供一些指导。佟瑞欣当团长这十几年,总是抱怨达式常太爱躲,不爱出现在公众场合,每次都得费劲心思地把他请出来。但只要是剧团的事,老爷子嘴上说着自己老了不行,行动上却从未含糊过。

剧团的诵读节目《声影》,他几乎每一场都到场观看。83岁那年,他还主动牵头录制了有声剧《牛虻》,自己担任导演和讲述人。甚至还配音演神父,天天泡在狭小逼仄的录音棚里,反复推敲语气、调整停顿,比年轻人还精益求精。

也是那一年,他荣获了金鸡奖的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在领奖台上,他身着笔挺的蓝色西装,挺直了腰杆,当场朗诵了《人到中年》中的《我愿意》,声音依然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即便在身体状况尚好的时候,八十多岁的他依然跟随剧组前往新疆戈壁滩取景,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戏份,他脱下军大衣,光着胳膊上,胡须结了霜也不用替身。

他说拍摄电影就要有玩命的精神,糊弄观众就是在糊弄自己。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和一个普通演员最本质的区别,前者把戏当命,后者只把戏当职业。如今八十六岁高龄,身体大不如前,记忆力也逐渐衰退,可只要一聊及创作,他便会精神焕发。他说,创作是他感到最快乐的事情,只要还能琢磨剧本,还能录制作品,人就拥有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