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近七十年。1956年,年少气盛的游本昌从上海戏剧学院走出校门,步入了中央实验话剧院,开启了他漫长而独特的演艺生涯。那时的他,充满着对舞台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却未曾想过,自己将经历一场看似漫长,实则淬炼人生的冷板凳历程。

最初的岁月,戏路狭窄得令人唏嘘。路人甲、士兵、随从,甚至有些角色台词都木然地消失在了无声的舞台上。节目单上,人们尽是主角光芒四射的履历,而他,仅仅能找到印着四个字的位置:本院演员。但这四字,却如同一块定海神针,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中。他从未将其视为一种落魄,更视其为磨砺技艺的宝贵机会。

在话剧《大雷雨》中,饰演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农奴,台词寥寥无几。然而,他却沉浸其中,如饥似渴地阅读了长达19本相关书籍,细致入微地揣摩着角色的衣着、步态、甚至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份压抑与辛酸。最终,那一声饱含情感的咳嗽,突破了无声的桎梏,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近三十年,他演绎了约79个角色,其中77个都是龙套,这在他看来,就像葱姜蒜,再不起眼,也为菜肴增添了风味。

1984年,一次央视春晚的演出,让他有机会展现了另一番才华。在《淋浴》这个哑剧里,他用肢体语言,细腻地演绎着调水温时,身体所感受到的冰冷与灼热,将角色的痛苦和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上海电视台导演张戈,正是从那场精彩的哑剧中,看到了他饰演济公的潜力。1985年,当他站在济公的戏服前,已是52岁高龄,这个角色成为了他演艺生涯中的第80个角色,也是他首次真正挑大梁的主角。

为了将济公这个角色演绎得鲜活起来,他可谓是精益求精。新僧袍过于光鲜亮丽,他亲自剪开缝补,磨去棱角,再用眉笔将牙齿染成黑色,力求还原破败、落魄的济公形象。剧本中,济公与欺压百姓的宰相称兄道弟,他认为这与济公的济世精神背道而驰,毅然将其改为大闹宰相府、戏弄恶人、最终解救百姓。甚至连济公用脏手抓馒头留黑印、白吃店家的情节,也被他改成了照付钱,不愿将济公塑造成一个占小便宜的角色。

拍摄过程中,他依然保持着一丝不苟的严谨。那场吃肘子的戏,正值盛夏,气温接近39度。第二天买来的生肘子,已经发臭不堪。导演本想喊停,但他却坚持继续,大口咀嚼着发臭的肘子,努力地在脸上挤出香气四溢的表情。等到喊卡之后,才忍不住吐了出来。而那场挨板子的戏,更是耗费了12遍的拍摄时间,每一次抽打,都饱含着痛苦与无奈。

一夜爆红之后,片约纷至沓来,但他并没有沉溺于名利,而是选择继续坚守自己的初心。他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家庭中,当妻子杨慧华不幸被诊断出重病时,他毅然推掉手头的演艺邀约,全身心地照顾家人,陪伴她度过了前后四年的艰难时光。这段家庭停顿,也让济公的淡泊,不再仅仅停留在屏幕上。

即便在事业巅峰,游本昌也从未停止过奉献。2006年前后,他为公益剧《了凡》卖掉了自己的房产,筹集了近千万元的资金。他与电视台协商,要求首播时不插任何广告,甚至只收一元首播权。2009年,看到弘一大师李叔同的话剧本子,他再次卖掉了北京的住房,自己组演员、租剧场、发劳务,只为将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呈现在舞台之上。

在杭州虎跑寺的首演,标志着《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的诞生。此后多年,他带着这部作品,走遍学校、社区、基层和中小城市,公开口径里进行了八年130场义演,私下还有120多场公益巡演。2016年,完成了第100场演出,2015年,甚至远赴米兰世博会,将弘一大师的精神传递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从未将济公当成一张招牌,去换取华丽的商业利益,而是始终坚持着弘一大师所倡导的持戒、闭门、最后之胜利的原则。在排练和巡演中,他默默地承担着高昂的成本,将票价压得尽可能低,而基层场次的安排,也总是比大城市更多。82岁高龄,在排练过程中不慎摔伤了左肱骨,术后仅仅二十多天,就将伤手藏进袖子里,踏上舞台,为观众奉献着精彩的表演,让人难以察觉。 他对传艺的执着,早在2008年就开始了。他义务在史家小学教表演,坚持了长达八年。2017年,更开办了济公学堂,第一期原本收取9800元的学费,却在开营当天全部退还,转而改为公益培训。随后,成立了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并与女儿游思涵共同发起种子计划,培训教师,走进偏远乡村小学,为孩子们点亮希望,惠及了3万多师生。 如今,他已是87岁高龄,却依然充满着对艺术的热爱和对社会的责任感。2020年9月16日,他收到王家卫导演的《繁花》邀约。尽管片场每日近10小时,且他的镜头并不多,但他始终默默地站在角落里,为胡歌搭戏。甚至在吃东西的戏里,他将肉掰碎再吃,力求演绎出上海爷叔的细腻与雅致,而胡歌误以为他牙齿不便时,他却笑着解释,这与济公的粗犷风格格不入。 《繁花》播出后,他凭借着精湛的演技,赢得了观众的广泛赞誉,甚至被许多人称为全剧的定盘之人。虽然在白玉兰奖的申报中,他没有被提名男配角,但剧组却主动表示,这是游本昌主动提出的,他想把机会让给更年轻的演员。而胡歌也回应说,这完全符合游本昌一贯的做法,他总是默默地教育后辈,用自己的行动来影响他人。 他常说:以文艺化导人心。 这句话,不仅是他采访时的口头禅,更贯穿了他的一生,体现在济公剧本的修改、妻子患病时的停工、为弘一卖房、退费学堂,以及在《繁花》中主动让出奖项的每一个选择中。 从龙套时期为一句咳嗽苦读19本书,到90岁高龄依然为一块肉的大小而精雕细琢,游本昌始终保持着对艺术的敬畏和对人生的深刻理解。他从未改变过那句简单的信条:先想角色对不对,再想自己红不红。 他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演员的演艺生涯,更是一部充满着奉献、坚持与爱的生命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