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30日的平遥国际电影展,79岁的许鞍华坐在台上。台下坐着的是《第一炉香》的编剧王安忆和学者戴锦华。
这本来是一个体面的对谈环节,许鞍华却直接把六年前的作品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检讨了一遍。

豆瓣5分,票房六千多万。这部被观众调侃成“第一炉钢”的片子,成了许鞍华创作生涯里一个绕不开的坎。
她这次复盘没有找任何客观理由,直接点名了主演马思纯、彭于晏,以及编剧王安忆和自己。
她先说了马思纯。
2019年进组时,马思纯刚跑完戛纳,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睡觉。到达片场准备定妆时,整个人严重浮肿。许鞍华原话是“她一坐在那里,我都认不得她了”。
当时日本服装大师和田惠美在现场,只能一遍遍叹气,把戏服的裙子尺寸往外放。
许鞍华坦言,那时候演员的状态不对,自己的状态也不对,但电影工业的机器一旦转起来,每天都是资金和人力,她没有狠下心叫停,想着拍戏过程中也许能恢复,结果直到杀青,马思纯的体态始终没有达到预期。

接着说彭于晏。
许鞍华肯定了他的表演,但承认观众骂得在理。选角时她看了彭于晏穿背心的照片,觉得身材好看,观众会喜欢。
但真拍到四十年代的戏份,问题就出来了。那个年代的浪荡子乔琪乔,底色是苍白、没落、被欲望吸干精气神的人。
而彭于晏身上那种饱满的肌肉线条,是二十一世纪现代健身房练出来的产物。
在四十年代的背景下,这种健美体型显得非常突兀。用许鞍华的话说,那一身肌肉出卖了他,把观众直接拉出了故事。

最后检讨的是台词和剧本。
她和王安忆写剧本时,心里对张爱玲太敬畏,原著里那些半文半白的长句子,一句都不敢删。
结果就是,电影变成了文学的附庸。马思纯和俞飞鸿的台词功底,接不住这种高密度的文学性对白,导致影片叙事节奏拖沓、沉闷。
抛开这些幕后八卦,如果我们往深处看,《第一炉香》的失败触及了一个更核心的影视改编命题。
这不仅是演员胖了瘦了的问题,而是能量感的错位。
张爱玲笔下的葛薇龙和乔琪乔,生活在一个阴暗、算计、充满欲望的没落旧宅里。他们身上的美学基调是黏腻的、病态的。
而马思纯和彭于晏,他们的外形和气质,代表的是现代都市里最主流的健康、阳光、充满生命力的能量。把他们两个放进去演这个局,视觉上的冲突是致命的。

更深层的原因,是创作者在面对文学巨匠时的怯场。
电影和文学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文学里的心理暗流,到了电影里必须转化为具体的动作、光线和调度。
许鞍华和王安忆因为不敢动原著的字句,试图用视听语言去硬翻译文学文本,结果两边都没讨好。
一部电影搞砸了,原因往往很复杂。选角失误、剧本拉胯、拍摄妥协,环环相扣。
但一个拿了威尼斯终身成就奖的导演,愿意在公开场合把自己的失误剖析得这么细,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承认自己当时没有底气叫停,这在当下的行业里极其罕见。

比起那些出了问题就甩锅给市场、怪观众看不懂、或者用一堆晦涩理论包装失败的创作者,许鞍华的坦诚,比电影本身更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