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影视中的女性探秘:经典惊悚片背后的特效、特技与真实故事》梅格・哈夫达尔、凯莉・弗洛伦斯
第六部分 戈耳工
第十七章《探访惊魂》
上映年份:2015年
导演:M・奈特・沙马兰
编剧:M・奈特・沙马兰
主演:奥利维娅・德琼、迪安娜・杜纳根
制作预算:500万美元
全球票房:9850万美元

投奔亲戚暂住有时会沦为一场噩梦,但对于《探访惊魂》(2015)里的孩子们而言,噩梦变成了现实。本片是一部伪纪录(拾得录像)风格恐怖片,故事围绕两名青少年贝卡(奥利维娅・德琼饰)与泰勒(埃德・奥克森博尔德饰)展开,二人前往祖父母家中暂住一周。由于母亲(凯瑟琳・哈恩饰)早已和父母断绝往来,姐弟俩此前从未见过外祖父母。能出什么岔子呢?麻烦接踵而至。这正是恐怖片绝佳的故事铺垫,剧情充满出人意料的反转与波折。
谈及自己在《探访惊魂》中饰演的角色,迪安娜・杜纳根这样解读“奶奶”:
你在影片刚见到她时,所产生的第一印象和她本人并不相符。我不想把话说得太过宏大,但我的确是参照尤金・奥尼尔笔下人物的特质来塑造奶奶的。奥尼尔笔下的人物常常瞬间变脸、情绪急转。《探访惊魂》里的奶奶也是如此。所以饰演这个角色,最过瘾的地方就在这里。
像《探访惊魂》里的孩童演员一样,儿童演员在电影片场受到多项法律的保护,相关规定包含工作时长限制、拍摄流程规范、特技替身的使用以及学业保障要求。
影片中的奶奶被设定患有日落综合征。“日落综合征”指患者在傍晚时分直至夜间出现意识混乱的状态。它会诱发多种行为表现,例如神志不清、焦虑、攻击性举动或是不听从指令,也可能造成患者来回踱步、四处游荡。尽管该行为的确切诱因尚不明确,这类症状通常多见于痴呆症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影片刻画的这一病症以及其他相关症状,放大了当代社会对于衰老的恐惧。随着人类寿命延长,越来越多人正目睹亲人健康以先辈未曾经历过的方式不断衰退。
《探访惊魂》里的两个孩子被告知,住在奶奶与爷爷(彼得・麦克罗比饰)家中时,晚上9:30就要上床睡觉。姐弟二人没有当众提出抗议,可内心对这条规定十分介意。第一晚,贝卡偷偷下楼找点零食,却撞见奶奶在楼梯脚下四处游荡、呕吐不止,这一幕令她大为震惊。这一怪异又令人不安的场景,乍看之下并非完全反常。家人给出的解释是奶奶“得了轻微的肠胃流感”。爷爷有一间小屋,里面堆满成人纸尿裤,散发着浓烈的排泄物臭味,而这件事被解释为年老引发的大小便失禁。这些现象在现实中本属平常,却被导演用来让孙辈以及观众感到不安。

另一部探讨老年人真实病症的恐怖片是《失魂记忆》(2014)。它同样采用拾得录像的叙事形式:一支摄制组记录主角黛博拉・洛根(吉尔・拉尔森饰)一步步被阿尔茨海默病拖垮的过程。整部影片中,她的身心状况持续恶化,而超自然力量也在加剧她的病情。女儿眼睁睁看着母亲丧失现实认知的片段令人心碎,复刻了现实生活中亲人患病的悲痛。故事急转直下走向黑暗结局,黛博拉最终没能痊愈。
不同文化对待老年人、看待老龄化群体的方式存在巨大差异。例如斐济的老人直至离世都由家人照料;而在美国,许多老年人在养老院或是其他养老机构安度晚年。回望历史,一些极端案例记录了游牧部落为了继续迁徙赶路,将生病或是年迈的族人遗弃。还有部分社会在饥荒时期牺牲最弱势的成员,以此保障青壮年、孩童的生存。
现代社会的养老传统依旧千差万别。许多东亚文化深受儒家思想熏陶,高度推崇孝道、顺从与敬老。学者贾雷德・戴蒙德曾说:“不去照料年迈的父母,会被视作极其卑劣的行为。”众多地中海文化中,几代人共同居住在同一屋檐下。这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在美国,老年人一般不和子女同住;就算子女有心赡养父母,照料老人也会变成一件极其麻烦棘手的事。”

2019年上映的《仲夏夜惊魂》也探讨了衰老这一主题。一群美国人前往瑞典,见识到当地的一种文化观念:人到72岁时,应当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死亡。这种习俗存在于部分文化之中,被称作“自愿死亡”。影片里,外来游客目睹老年人主动结束生命,以此避免成为他人的负担,同时规避晚年可能出现的各类健康问题。这群外来者认为该习俗十分骇人,却又觉得自己无权干涉另一种文化的信仰。
《美国人类学家》期刊的一项研究表明,西伯利亚的楚科奇人存在自愿死亡的习俗。当老年人身体状况恶化,便会请求至亲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北欧部落也曾有着相似的传统。老年人会主动陷入绝境,例如独自驾船驶向大海,以此了结生命。巴拉圭的阿切族人会任由族内老年老人独自出走、静待死亡;而族内老年女性则会被人扭断脖颈处死。
《探访惊魂》中的家庭并没有面临自愿死亡或是临终照护的难题,而是陷入了亲子断绝关系的局面。多项研究显示,亲人疏离现象本身并不罕见。一项针对美国成年子女的调查发现,7%的受访者表示自己与母亲关系疏远,27%与父亲断绝往来。这类疏离关系通常具备以下特征:很少联系或是完全断联、互不扶持、内心与父母产生隔阂、价值观相悖、将家庭置于次要位置。
一份德国研究显示,40岁以上成年人中超过10%曾经历代际家庭矛盾;而这部分人群里有一半表示,他们会刻意回避对方,或是已经彻底停止来往。由于主动坦言亲情疏远往往会背负社会污名,且该现象本身难以清晰界定,因此真实发生率很可能远高于现有报告数据。除此之外,以上研究并未统计兄弟姐妹、孙辈以及其他旁系亲属之间出现的亲情疏离情况。
女性一直是童话故事里十分突出的形象,她们常常被塑造为善良纯洁的少女,同时也会被刻画成女巫或是恶毒继母。西利玛・南达博士指出:“童话故事体现出社会试图压制女性话语权、压迫女性,迫使她们变得顺从被动。大量童话作品不断强化一种观念:女性应当成为妻子与母亲,温顺隐忍、甘于牺牲。故事里的好女人必须沉默、被动、胸无大志、容貌姣好,并且渴望步入婚姻。”
老年女性在童话故事里常常被塑造成反派角色。
《探访惊魂》中有一处场景让人联想到童话《汉塞尔与格蕾特尔》(1812)。奶奶哄骗贝卡帮忙清理烤箱,顺势让她钻进烤箱内部。摄影机机位进一步烘托紧张氛围,观众无法完全看清贝卡是否能够脱险,将这场戏的悬念推向新的高度。就像《汉塞尔与格蕾特尔》里的老妇人一样,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奶奶的真实企图。
并不是所有奶奶都心地善良!南妮・多斯是一名美国连环杀手,在20世纪20年代至1954年间,她造成11人死亡,人称“爱笑奶奶”。
布莱尔・伊丽莎白在《为何老年女性常常成为童话与民间传说中的邪恶化身?》一文中这样解读老年女性反派形象:
这类角色格外令人恐惧,究其历史根源,母亲是孩童成长过程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孩子往往会将母亲这一形象一分为二……一边是邪恶母亲——总是定下条条框框、管束你的行为、对你大发雷霆;另一边是仁慈的养育者——无私付出、守护你,保障你的生存。
这种二元对立的形象设定经常在恐怖文学与恐怖电影中得到演绎,很多人都能对此产生共鸣。
俄罗斯民间传说中的芭芭雅嘎就是契合戈耳工神话原型的童话角色。关于她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于1755年,收录在米哈伊尔・瓦・罗蒙诺索夫的《俄语语法》一书当中,书中将她列为斯拉夫传统里的古老形象。该传说大概率起源于基督教传入之前的异教时代。传说里这名俄罗斯女巫外形畸形、蓬头垢面,双腿瘦骨嶙峋,长着又长又弯的鼻子、冰冷锐利的双眼以及铁一般坚硬的牙齿。她气场强大、性情喜怒无常,目的就是让所有遇见她的人心中生出恐惧与敬畏。芭芭雅嘎身体的每一处都被刻画得怪诞可怖。她居住在密林深处一间架在巨型鸡腿之上的小屋,小屋能够在森林里四处移动,令旁人难以寻到她的踪迹。
民俗学家乔安娜・哈布斯提出,芭芭雅嘎身上善恶难辨的特质“和她的女性身份直接相关,而她的女性特质又与自然界紧密相连。芭芭雅嘎是伟大母神的化身之一;她兼具生命孕育者与食人女巫的双重属性,折射出自然界一个根本的矛盾性。从某种层面来说,她代表大地母亲;而在另一面,她又与死亡紧紧绑定”。
日本民间传说里的山姥是一个老妪,居于深山之中、以捕猎为生,凡是途经她领地的人都会被她吃掉。她常常伪装成年轻女子,为迷路的旅人提供落脚之处。等到旅人熟睡之后,她便将对方吞食;有时她还会用长发困住猎物,再拖进自己巨大的口中。相传山姥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后来她居住的地区爆发饥荒,家人无力供养她,便把她赶到山林中等死。她最终在一处山洞安身,却在绝境之中精神失常,开始以人为食,在绝望与暴怒之下化作了山姥。

民间传说中的这类戈耳工式人物,仿佛天生就是为《探访惊魂》这类恐怖片的反派而量身打造。影片中有好几段情节令人胆寒,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核心角色都是奶奶。电影院里最先引发观众惊声尖叫的一幕,是一场看似无伤大雅、在房屋底下玩捉迷藏的追逐戏。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盘着精致发髻的奶奶,此刻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我来抓你啦!”奶奶四肢着地,快速爬行着从贝卡身旁掠过。在离开这片空间之前,影片又接连安排了两次惊吓镜头。等奶奶重新出现时,她的裙子已经被撕破,可她本人却毫不在意。但孙辈内心的困惑与恐惧清晰可见,观众也随之感到惴惴不安。
第二段以奶奶为主角的恐怖桥段发生在到访的第二个夜晚。孩子们听见卧室门外传来一阵怪异的刮擦声。他们打开房门,赫然看见奶奶全身赤裸,正用指甲挠着墙面。这些古怪、令人不安的行为,放在恐怖电影里或许显得刻意编造,可对于那些亲眼目睹亲人逐渐失忆、患上痴呆症的人来说,这一幕无比真实。贝卡对弟弟说:“试着接受他们已经老了,有些怪事也就没那么诡异了。”而他们的母亲给出的解释则更加简单:“他们年纪大了而已。”
到了第三个晚上,姐弟俩商量要不要在客厅偷偷架设摄像头,拍下奶奶可能出现的“日落综合征”反常举动。二人讨论了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所涉及的道德问题,最后决定放弃这个想法。当晚,镜头从姐弟手持摄像机的视角展开,只见奶奶双手背在身后,在走廊上来回奔跑。单看这个行为本身或许并无恶意,却足以让旁观者心生恐惧。第二天夜里,我们透过隐藏摄像头的视角目睹了一处惊吓桥段,不少观众被吓得尖叫、从座位上猛地一颤。这天夜里,奶奶在客厅四处游荡,突然猛地出现在镜头前,死死盯着摄像机发出低吼。随后她带着摄像机上楼,镜头记录下她手持一把刀具,试图闯入孩子们卧室的画面。
等到姐弟留宿的最后一晚,观众已经见证了一连串不断升级的怪异行为,并且和贝卡、泰勒一同揭开真相:眼前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祖父母。泰勒局促不安地坐着,而奶奶目光空洞、僵立不动。在之后的一场戏中,贝卡打开摄像机唯一的光源,镜头跟随这个自称奶奶的女人穿过漆黑的卧室。女人发出刺耳的咯咯怪笑,伸手在床底下胡乱摸索,动作快得超乎常人。当初在影院和其他观众一同首次观看这段戏份时,那种紧绷的期待感与恐惧感扑面而来。这场戏最终以一场肢体冲突收尾,这个戈耳工式的反派被制服。
老年女性角色常常被创作者用来唤起观众的恐惧情绪。2019年电影《小丑回魂2》中的克施夫人(琼・格雷格森饰)曾出现在影片预告片中。一段加长戏份展示这名老妇人举止怪异,继而做出违背人类常理的动作,最后她一丝不挂现身,与贝弗莉(杰西卡・查斯坦饰)正面对峙。
1980年的《闪灵》里有一幕经典名场面:237号房间里的老妇人洛林・梅西夫人(莉娅・贝尔达姆饰)从浴缸中现身,起初是年轻貌美的模样,转瞬却变成满身疮痍的老太婆。围绕这个角色,诞生过各式各样的解读与猜想。而考特妮・恩洛在SYFY Wire网站的一篇文章中写道:
在我看来,她其实算得上整部影片的英雄。她是这里唯一真正做成了事的角色。其余人不是死去,就是精神濒临崩溃,或是陷入长时间的惊恐失控。单在一场戏里,梅西夫人就舒舒服服泡了豪华浴缸、和年轻的杰克・尼科尔森接吻,接着恐吓住杰克,在整部电影余下的时间里不断摧残他的心智。而她退场之时,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坦然接纳自己每一种形态下的身体,毫无羞耻之感。干得漂亮,洛林;做得好。
愿我们所有人,无论晚年还是人生任意阶段,都能拥有洛林・梅西那份毫无顾忌、坦然自在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