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头,我常常陷入沉思,回味《兰香如故》的种种情节,却总觉得最讽刺的,并非赵星棠的阴狠、杜翠雀的毒辣、郑蔓宜的狡诈。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些被弹幕无视的、被遗忘的反派——沈家老祖母、嘉莲、阿枳,她们的命运,远比那些鲜活的恶毒更加令人心碎。 我重温了第一集,沈家满院喝药的场景,本应让我惊恐万分,却只剩下一种无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份众人明知死期将至,却还要被迫排队赴死的压抑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吞噬。沈老祖母的狠,并非强迫全家走向死亡,而是将自己家园,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个行刑场。一些人诟病她冷血,甚至让年仅十岁的孙女率先饮下毒药,但我却认为,她的举动并非毫无理性。 沈家男丁被斩首,女眷则被发配至教坊司,这绝非简单的发配苦役了事。在明代,教坊司对罪臣女眷的处置,本质上是一种官办的贱籍制度,意味着永无翻身之日,受尽凌辱,子嗣也将随之沦为乐户,科举、通婚等一切希望都将破灭。沈家世代官宦,诗礼簪缨,沈老祖母深知一旦入狱,将意味着什么:并非仅仅是死亡,而是被熟人反复窥探、被官员肆意戏弄、被后世编入污名化的历史。如果她哭泣、如果她抱残守缺、如果她让她儿媳先行一步,迟早会有人心软,留下可乘之机。因此,她先牺牲了最疼爱的嘉莲,等于将自己最柔软的防线斩断。嘉莲的死,宣告了其他人再无迟疑的借口。 最后,她伏地当垫脚,任凭儿媳踩着她的背,吊死自尽,这并非一位家长的威严命令,而是一场全家人的告别仪式,是将家族的耻辱、送别的诚意、最后的体面,全部压在她一人身上。我越想越感到脊背发凉,她不是无惧死亡,而是害怕自己会心软,耽误了所有人。 嘉莲的狠劲,在于她用我虽年幼,但先断绝所有人的侥幸之念。弹幕上经常追问,她不过年仅十岁,为何不能进教坊打杂呢?但事实并非如此。教坊司并非按年龄施舍恩典,幼女入籍后,长大后依旧要被卖身为奴,世代不得脱身,史料中并没有任何豁免年龄的条款。如果嘉莲被留下,那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将沈家的姓氏永远钉在贱籍之上,连带下一代,皆无出路。

剧中,她无助地问道:祖母,该怎么办?沈老祖母掷出八个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许多人将其解读为家训的洗脑,但我认为,一个十岁的孩子未必真懂玉碎瓦全的含义,她懂的是祖父曾说过,沈家骨头宁折不弯,全家人都走,我不能留下。这种狠劲最令人胆寒,不是对他人充满仇恨,而是将自己从可能被侮辱的未来中,彻底抹去。 更重要的是,嘉莲的死亡,还埋下了伏笔。后面的情节中,沈嘉兰被母亲勒晕,被许家用作交换,走了一条假死偷生的道路。妹妹主动献祭,姐姐被动求生,一个用生命守护名节,一个用生命洗清冤屈。编剧巧妙地布局,绝非单纯地虐待幼女。 阿枳的狠,与沈家截然不同,却更贴近普通女性的生存困境。沈家是诗书高门,死尚且可以保全名节,而阿枳只是一个被卖到青楼的底层女子,名节已然不值一提,她所拥有的,只有一张脸和一具身体,被粗暴地定价。 在轻烟楼的场景中,柳月娘仅仅因为她一张好脸就准备接客,阿枳却直接夺过簪子,划伤了她的右脸。鲜血顺着脸颊流淌,柳月娘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称毁容也能增加卖点。这一幕将青楼的肮脏彻底暴露:你自残,她却能从中谋利,你越惨,她就能找到更多的稀罕货理由。阿枳划脸并非明智之举,而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反抗。她没有兰香那样的才艺,可以拖延时间,也没有沈老祖母那样的准备,可以全家老少同时用毒。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挥起头上的簪子。划了脸,至少这一刻,她还能宣告我的身体仍然属于我自己,至于柳月娘将如何转卖她,那是另一重困境。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陆燮和许万全用二十两银子将她赎回,她磕头感谢,却被亲生父母嫌弃是污点,直接将她送给跛子当做一头小牛犊。一头小牛,一个被划了脸的女儿,在底层父母的账本上,竟是如此等价。阿枳逃离跛子家后,破衣烂衫,冻得瑟瑟发抖,又在金陵讨饭度日。按理说,她应该恨世间所有人,但她却记住了带走吕蕺儿的那支商队的骡子烙印。

后来,兰香寻找蕺儿,完全依靠阿枳这条线索。即使被关在青楼,她没有失去视力,牢记商队的标记、京城的去向、赵星棠收揽身契等零碎信息,最终都交了出来。这比划脸更狠。划脸是伤已之躯,记下烙印,是与命运进行核对,即使沦落到乞丐的境地,她也依然替别人保留了一条退路。 我不想过多描述这三位反派,越写越令人不悦。 赵星棠出身高门,联姻却不成,爱钱少泽被卖掉,藏书楼受损被驱逐,娘家不收留,和离后还被当作棋子再次嫁人,最终在芦苇荡凄惨而死。她刁难兰香、扣押丫鬟、贪婪林家的财物,确实令人厌恶,但她的行为背后,隐藏着一种底层的逻辑:我不当恶人,就得被全家人卖掉。因此,她越是作恶,就越是显得疯魔。 杜翠雀更加冷酷。她出身军户孤女,精通药理和策论,无法在官场有所作为,便将目光投向了林锦岐的妾位。她掺入洗浴水的毒药、制造时疫、灭绝证人,败露后被流放,假死于上海匪地,十六年后带着火铳灯油回到金陵,最终自焚了身。她这种狠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先装软弱,再下毒手,最后渔翁得利,全程没有喊冤,比赵星棠可怕十倍。 郑蔓宜最为阴险。她是国公府的嫡女,却密谋陷害兰香和韩秀才,卖女为娼,更在背后搅动汉王/国公的谋逆。家族垮台后,母亲劝她进教坊凭借美貌忍辱,她却不肯,夺刀自刎,留下一句台词:做了这一切,又何惧一死。她不图钱财,也不求妾位,她只想要作为贵女,必须压过所有丫鬟。因此,她最擅长打击清白和名节。

然而,这三位再狠,都是向外攻击。真正让人背脊发凉的,是沈老祖母、嘉莲、阿枳,她们是向内下刀。一个保全家族风范,一个牺牲童年,一个毁脸保命,再反追踪商队。 谁更让人难以释怀?无疑是后者。因为反派的恶行,最终会得到应有的报应,观众会感到解气。而沈老祖母的伏地、嘉莲的饮毒、阿枳的划脸,都没有报应,只有原本可以活的人,却选择了不活或无法保持清白。 我一直认为兰香是第四种狠,她并非以死亡来终结一切,而是用另一种磨人方式来对抗。她看到阿枳划脸时,没有贸然冲上前,而是假装会作画来拖延时间。后来,她救助、赎回了蕺儿,对付赵星棠时,用梳子作为谈判筹码,对付郑家时,则提供了揭露谋逆证据,对阿枳则视若无睹,不嫌弃她的伤疤。这种狠不需要流血,却比流血更加让人疲惫:她需要与轻烟楼的鸨母讲价,与朝堂的官员周旋,还要帮助被救助的人重新安家。蕺儿最终远赴泉州,阿枳也跟在后面,蕺儿担心女人经商会遭人议论,阿枳却摸着被划伤的脸说:我早就不要脸了。 这句话令我当场愣住。脸被父母抵作牛犊,被老鸨定价,被自己划烂,最终却成了自由入场的通行证。 沈家那一套是不辱而死,阿枳却创造出被侮辱也活下去,并把侮辱当做废牌打出。兰香所代表的是不与你们争死,我要把被卖的、被划的、被锁的,全部捞出来。 这并非一篇谁最毒的排行榜。赵星棠、杜翠雀、郑蔓宜都是爽剧的反派,骂完就了事。而沈老祖母、嘉莲、阿枳,才是闷剧中的狠角色,越想越难以启齿。一个家族被朝堂削平,老祖母用毒和脊背收尾。一个底层女子被父母和老鸨两次定价,用簪子和烙印反向追查。兰香在中间不选择宁为玉碎,而是将那些破碎的人,一片片地粘补起来,送往泉州、送往商路、送往生的希望。

如今,当我再次观看开头的沈家哭声,却不再感到悲情。我只觉得,这三个女人,分别将命运的定价权夺了回来:老祖母定全家族的死亡价格,嘉莲自己设定了不再入贱籍的界限,阿枳则确定了自己脸和身体不被卖掉的底线。 如果弹幕只刷着赵星棠的疯狂、杜翠雀的毒辣、郑蔓宜的阴险,那就错过了最狠的那三双眼睛。你若身处沈家院子,嘉莲的毒药递到眼前,你喝不喝?你若被绑架到轻烟楼,柳月娘笑着说毁容也能增加卖点,你是继续划另一边脸,还是先装乖,记下商队的烙印,等待兰香的出现?你若被父母用你换一头小牛,你还要不要去金陵讨饭,记住线索,还是干脆放弃一切? 别轻易回答肯定会选择死亡,当你真正面临被熟人凌辱、被父母抵价、被鸨母量价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究竟是谁最狠。 #热爆趣创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