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我经常接受记者采访,文章一出,总是喜欢提贵族这种说法,真让人烦。不过回过头来看,中西确实是一所偏向贵族化的学校。顾维钧大使的女儿曾是我姐姐的好朋友,颜惠庆的二女儿是我亲密的朋友,大女儿是我姐的同学,三女儿前几年我们还见过面,不过她现在已经去世。像朱启钤的女儿也是其中之一。朱启钤曾担任北洋政府的交通部总长、代理国务总理,也做过督军,负责开滦矿务局……类似的家庭背景很多,数也数不清。 九一八事变后,马君武写过一首讽刺张学良不抵抗的诗,名字叫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广为流传。这里提到的朱五指的就是朱启钤家的五小姐,她和赵四小姐都曾是中西的学生。中西是一所只收女生的学校,基本就是个女儿国。除了几个男老师和校工,几乎没有其他男性接触。就算是偶尔遇到某位同学的哥哥,我们也是喊大哥。我哥是杨大哥,颜枬生的哥哥叫颜大哥,桂慧君的哥哥是桂大哥,吴华英的哥哥叫吴大哥。我们一直这么叫,直到我们自己也成了中年人,依旧这样称呼。 记得我小时候班上有一个男孩,叫徐敬业。他看上去很朴素,可能是因为他妈妈是我们的班主任,所以他才留在我们班,至于他父亲为什么不在,我并不清楚。徐敬业一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是班里唯一的男孩,没有人愿意和他玩。我们成群结队地唱歌嬉闹,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安静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也许,他一个人很孤单,周围的孩子们都不理他,甚至还时不时地取笑他。我们玩的是女孩喜欢的游戏,他总是跟不上,渐渐地,我们开始觉得男孩子真的不好玩。

中西学校的教育特别注重同学间的团结与友爱,无论是同学之间,还是师生之间,大家的关系都特别和谐。学校总共有一百多名学生,大家彼此都认识。时间一长,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像钱伯桐、颜枬生、崔莲芳这样的同学,我们从小学就一起度过了十年,情谊自然不言而喻。当然,班级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全然和谐,难免有些小摩擦,有些人互相心生嫌隙,甚至背后说些闲话。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会保持相互的关心与理解。记得我姐姐班里有个叫唐文顺的女孩,既漂亮又聪明,成绩一流,懂得与人交往。她和家里地位显赫的人交情深厚。我们偷偷地称她为蓓基·夏泼,她是萨克雷小说中的人物,专门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显然大家并不认同她那种功利的为人。唐文顺后来去了美国,嫁给了商震的儿子。商震曾是河北省政府的主席、天津市市长,他的继妻也是中西的毕业生。唐文顺当时与商震的儿子订婚,竟然从同班同学变成了晚辈,不得不称呼对方为妈妈,而且在某些仪式上,她还需要向她跪下磕头。这一切被同学们看见后,成了学校里的一段笑谈。 和我一个班的叶道纯,后来和我关系变得很好,虽然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太多交情。她的父亲曾是开滦矿务局的高层,类似《雷雨》里的周朴园,只不过地位比小说中的人物更高。刚开始,我和叶道纯虽然是同班同学,却几乎没有什么接触。她似乎有些看不起人,专门和那些像颜枬生和顾维钧的女儿交朋友,而我这样的家庭没落的孩子,她却不愿意理睬。然而,后来她父亲的死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剧变。有人说他自杀了,也有人说他因为不与日本合作被暗杀。总之,家里破产,曾经气派的洋房只能卖掉,搬到一套小房子里。虽然那房子按一般标准也不错,但与她家过去的住所根本无法相比。我们去看她的时候,看着她的处境,大家都感到很同情。叶道纯的改变也让我们和她的关系更近了。 在中西,老师们不论是外籍还是中国老师,对待学生都一视同仁。从不分出身高低,也没有那种显摆自己身份的行为。如果有哪个老师特别偏爱某个学生,我们会觉得是偏心。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即使偶尔发生,也不会因为家里有钱或有权势。相反,如果哪个学生拿自己的家庭背景来炫耀,那会让人觉得她没有教养。中西的教育告诉我们,友善、平等待人是有教养的,而爱显摆、自以为是的人才是没有教养的。所以,在这里,大家并不太在意身份的高低、贫富的差距,大家都像姐妹一样。女孩之间的友情尤其亲密,现在大家说的闺蜜正是这种关系的真实写照。我在中西有很多闺蜜,和她们在一起时,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我们彼此间有着深厚的感情,能够毫无保留地谈心。这种情谊一直延续到了成年,尽管毕业多年,再次相见时,依然毫无陌生感。中西的高年级生一直被视作大姐姐,她们在我们面前总是很亲切,时常给予我们帮助和照顾,这几乎成了她们的义务,而这也是学校文化的一部分。

谈到大姐姐,我就想起一件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好笑。低年级的学生会对高年级的大姐姐充满敬仰,甚至会把她们当作初恋的对象。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上了高我两级的蔡惠馨,她的英文名字叫Mable,外号Marble(大理石)。因为有些人念不准,她就被大家叫成了Marble,大家觉得这名字很有趣,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常开玩笑说,蔡惠馨是我的初恋。尽管我在中西待了十年,喜欢的人不在少数,但对她的感情却真的像是初恋那样纯粹和单纯。我们并不是因为她是男孩而喜欢她,而是因为她的气质和能力。她长得很漂亮,说话温柔,举止优雅,成绩也很好。记得她曾参加过天津小姐的选美比赛。她既会读书,又会玩,做事有分寸。我对她的喜爱完全是一种仰慕,而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我们说,她是我的初恋,但这只是对她的一种单纯的崇拜,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我和她的接触非常有限,虽然我姐和她有些来往,但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每次见到她,我都会觉得她特别好,心里对她充满敬仰。其实这种崇拜有个对比:我姐脾气大,总是凶我,动不动就对我发火,很少鼓励我。而蔡惠馨总是温柔可亲,我甚至有时会幻想,如果蔡惠馨是我的姐姐该多好。

我性格比较安静,不太擅长与人交谈。每当我和她对话时,总是显得特别紧张,但我会写字。于是,我开始给她写纸条,传递着我对她的敬仰与心思。在女生中,纸条是一种常见的沟通方式,因为课堂上不能说话,所以我们常通过纸条交流。那种地下式的交流让人特别兴奋。我会在自习或课间写下纸条,偷偷地塞给她,或者请同学帮忙传过去。后来,她毕业了,我们的联系变成了写信。我通过信件表达了更多的心声,信中充满了对她的崇拜与对时局的感慨。 她毕业后,我送给她一本漂亮的本子,上面写满了我自己写的诗、散文、小说、独幕剧。我精心准备了这本本子,还画了很多画,真的做到图文并茂。可惜的是,之后我自己都没有留下这些作品。 或许是因为我个子小,又不善言辞,常常跟在我姐姐后面,许多大姐姐都喜欢我,带我一起玩,邀请我吃饭,把我当作自己的妹妹。蔡惠馨虽然有两个妹妹,但她觉得她们不爱学习,整天只知道跳舞和唱歌。她对她们有些失望,相比之下,我成了她更亲近的朋友。

蔡惠馨家境富裕,生活条件优越,但她内心也有许多苦闷,或许正因如此,我和她的亲近关系更加深厚。毕业后,她去了燕京大学,后来出国定居,嫁给了外国人。我和她保持过几封信的来往,信里她对我表达了不少关心与赞美。那时她还未结婚,结婚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 这些记忆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温暖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