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为什么要“装”?大约是内里那点东西,经不起细瞧,于是得在外头糊一层金箔。金箔晃眼,别人看过来,先被那光闪了,便顾不上看里头是泥还是草。这金箔,名目繁多,或叫品味,或叫见识,或叫人脉。总之,是急急地要从“是什么”里逃开,慌慌地要跳进“像什么”里头去。
这“装”,起初是怕。怕被人看轻了,怕落在人后,怕在这熙熙攘攘的人堆里,自己成了那个无声无息、可以一脚踏过去的影子。于是,便将那本不属于自己的光亮,一件一件披上身。说起咖啡,必要提那庄园的纬度、日晒的处理法,仿佛舌尖真能尝出风土;论起书本,非得扯两句冷僻的名字,拗口的理论,显得那目光早已越过众人头顶,落在常人看不见的云端。话要说得半吞半吐,事要做得留个悬念,姿态要摆得既不沾地,也不顶天,就在那不上不下的半空里悬着,让人猜,让人仰着脖子瞧。这辛苦,外人看来可笑,当局者却觉得是必要的苦役——仿佛不如此,自己便立时要塌下去,化在尘埃里,与那些“庸常”再无分别了。

有时,这“装”也是一道墙,或是一杆旗。人群里,先要划出个“我们”和“他们”。我们,是喝手冲的,看塔可夫斯基的,用某个生僻词汇代替了寻常话的;他们,则是余下的,粗粝的,不值一提的。这道墙一竖,心里便凭空得了些安稳,仿佛自己真就站到了更高、更干净的一边。这“装”,便成了融入某个圈子的切口,是递出去的一张硬挺的、印着暗花的名片。人人心里都晓得是层纸,但谁也不愿,或不敢,先去捅破。于是你装给我看,我装给你看,彼此在精心搭建的戏台上,演着一出心照不宣的堂皇。
可这戏,终究是累的。端着的肩膀会酸,踮着的脚尖会疼。那层糊上去的亮,经不起一场真心实意的雨,几句猝不及防的、戳到肺管子的真话。装得太久,自己夜里对着一片黑,有时也恍惚,那个被众人瞧着、夸着、或暗地里笑着的,究竟是谁?那个原本的、或许有些瑟缩、有些平常的自己,又被塞到了哪个角落,蒙了多厚的灰?
倒也有那装到后来,真假难分的。将那姿态,一日一日地演,演成了习惯,演进了骨血里,竟也透出几分以假乱真的从容来。只是那从容的底下,怕也还有些别的什么,是空的,是虚的,是轻轻一叩,便要发出些寂寥的回响。
所以,下回再瞧见那些端着、绷着、将些浮光掠影当铠甲披挂着的人们,或许不必急着嗤笑。那底下,大约也蜷着一个怕被看轻、怕被落下、怕在这茫茫人海里没了声响的灵魂。只是他选了这样一种吃力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可笑的方式,想从那一片“平常”里,挣扎出一点“不同”的形状来。那点“格调”,兴许不是炫耀,倒更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慌慌地、想要抓住的一根稻草。只是稻草终究是稻草,而真的岸,从来不在别人惊叹或狐疑的眼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