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什么让你突然决定放弃一段感情?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写下这段往事。在动笔之前,我特意问了一个朋友——就叫他班长吧,毕竟他当年确实是我们系的学生会主席。我问他:“我能写写关于枫的事吗?”他回得干脆:“写呗,别暴露太多隐私就行。”我笑了:“放心,涉及个人的部分都会隐去。”犹豫了一下,我又问:“写这个会不会显得我太轻浮?”他发来一串大笑:“你以为你不轻浮啊?当年你和师姐谈恋爱那事儿,已经是巅峰了!”
班长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多年老友。他高考是我们系最高分进来的,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很有个人魅力,尤其擅长和人打交道,人缘好,女生缘也好。口才一流,英语说得漂亮,排球也打得好。当然他也有毛病,拖延症晚期,这点我至今受不了。
我们大学那会儿,网络还没现在这么发达,业余生活就是打球、在宿舍打牌、看DVD。班长的宿舍有DVD机,周末常聚着一帮人看电影。记得有一次看《倩女幽魂3》,正放到一半,有人敲窗户——我们住一楼,我一扭头,看见枫在外面,窗户高,只露出她大半张脸。
我赶紧开窗:“找班长?”她点头。话音刚落班长就进来了,我扯着嗓子喊:“班长!枫来找你啦!”整个宿舍顿时一片起哄声。班长套上外套就出去了。从那以后,校园里常看见他俩牵着手。
枫是别的学院的文艺部长,短头发,中等个子,苗条,眼角微微上翘——后来她给我看照片时自己都说,上半张脸特别像陈慧琳。她喜欢班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几个朋友私下都说,他俩站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我那时对枫没什么多余想法,只觉得她是朋友的女朋友,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挺开心。她性格大方,熟了之后什么玩笑都开得起。直到那个晚上,我经过练功房,听见里面传来《红旗飘飘》的歌声。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窗户往里看。就那一眼,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枫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披着一面五星红旗,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练功房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红旗在她肩头翻卷,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美得让人屏住呼吸。我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直到音乐停止。
她关掉录音机,转身看见我,笑了笑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刚下自习……第一次看你跳舞。”
“学过一点,跳得一般。”
“别谦虚,跳得太好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眼前全是她披着红旗旋转的样子。高中时我曾暗恋一个女生,高考后表白被拒,那时我发誓上大学后绝不碰感情,要专心学习、锻炼,让自己变强。可看到枫跳舞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那些所谓的“决心”多么幼稚。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她。和班长一起打球、排戏时总会走神,暗暗期待枫会出现。可当她真的来了,挽着班长的手,我心里又泛起说不清的滋味——羡慕,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我知道这样不对。惦记朋友的女朋友,怎么想都不光彩。可感情这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晚上。
我向来害怕周末。本地同学回家了,爱学习的去自习了,有钱的出去玩了,有对象的早早就去约会了。我属于哪种都不是,吃完饭躺在床上听Walkman,无聊了就去网吧上网。
那时候QQ还叫OICQ,“滴滴滴”的提示音和咳嗽声此起彼伏。我在网上和几个网友闲聊到九点多,才慢悠悠回宿舍。路过食堂边的大排档时,喧闹的人声和炒饭的香味扑面而来。正要打包一份炒饭,却看见枫一个人坐在塑料桌边,面前一盘菜,一瓶啤酒。
我走过去:“哟,还喝酒呢?”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人?坐下陪我喝点吧。”
我拉过椅子坐下:“喝啤酒容易胖,跳舞不好看了。”
她嘴角动了动:“好看又怎样?人家也不会喜欢。”
“谁说没人喜欢……班长呢?”
“跟系主任去电视台录节目了。”
“大忙人啊。”我感叹,“我上学时就羡慕那些老师喜欢的好学生,什么露脸的事都轮得上。像我这种,学习一般,再有多少想法也没人看见。”
枫没接话,拿过一次性杯子给我倒了酒:“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整天笑嘻嘻的,多轻松。人干嘛给自己加那么多负担?你说话特别逗,每次大家一起玩,你都能把人逗笑。”
我嘿嘿一笑:“有吗?我可是正经人。”
“这件外套也挺帅。”她指了指我的衣服。
我低头一看:“借的,自己买不起。”
她笑出声,轻轻推我一下:“你看,是不是?你就这样!”
其实她不知道,每次在一起玩,我那些玩笑和搞怪,多半是为了逗她笑。我想让她注意到我,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
两杯酒下肚,我还是没忍住:“你一个人喝闷酒……跟班长闹别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我是不是他女朋友。他说我们比朋友近,但还算不上男女朋友。”
“这还不算?那怎样才算?”
“可能他太优秀了,觉得我还不够好吧。”
“班长人真的不错……”我试图解释。
“算了,你们男生都互相说好话。”
“我是真不懂。以前我喜欢一个女生,为她做什么她都拒绝。你们这样好好的,偏要折腾……感情这事,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两瓶啤酒喝完,枫说:“不喝了,送我回去吧。”
从大排档到女生宿舍不远,我们学校本来就不大。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谢谢陪我喝酒,你回去吧。”
那一刻,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积压太久,我忽然抓住她的手:“枫,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几秒后才笑:“你喝多了吧?别闹。”
我一用力,把她拉进怀里——那是我第一次抱女生。紧张得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想说点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漂亮话都挤不出来。
她轻轻推开我:“真的别闹了,我回去了。”
然后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后悔、羞愧、害怕……各种情绪涌上来。我不仅被拒绝了,还可能成了破坏朋友感情的小人。以后怎么面对他们?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高中那次,至少还能告诉自己“努力过了”;这次却连努力都谈不上,还背上了心理包袱。
我开始躲着枫。在食堂、教学楼看见她,立刻绕道走。直到学校合唱比赛,她们学院唱《红旗飘飘》,我又看见她在台上伴舞。红旗在她肩头展开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周末晚上,宿舍商量着打牌凑钱吃火锅。我们玩一种叫“拱猪”的纸牌,最后没出完牌的人输两块钱。刚玩几把,我就贡献了十块。这时电话响了。
我拿着牌接起来,那边传来枫的声音:“是我。”
心一下子提起来:“哦……有事吗?”
“你最近在躲我吧?”
“没有啊……正打牌呢,回头说?”
“别玩了,出来。我在你宿舍楼下,有东西给你。”
电话挂了。我把牌一扔:“这把算我输!”冲出宿舍。
枫站在路灯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白纸袋:“给你看看这个。”
里面是她刚拍的艺术照。我一张张翻看,灯光下她的笑容明亮柔和。“真好看……一柔遮百……”那个“丑”字还没出口,她手已经举起来,我赶紧改口:“好看!特别好看!”
其中一张她穿着白纱裙,我指着说:“这张最好看。”
她用手指遮住照片下半张脸:“看上半张,像谁?”
我端详半天:“眼熟……明星?”
“陈慧琳啊!不像吗?”
“像!太像了!”
她笑起来:“这张送你。”
我接过来,脑子有点懵:“那……我给你镶个框挂起来?”
“好啊,挂你们宿舍,让大家都看见。”
我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她看了看我:“明天有事吗?”
“没事……”
“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我们去逛街。”
“……好。”
嘴又不利索了。她哭笑不得地看我一眼:“那明天见。”
等她走远,我才反应过来——怎么就说了句“明天见”?应该多说点什么啊!可机会已经溜走了。
我把照片夹进《法理学》课本,塞在书架最里头。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打鼓。第一次和女生约会,还是枫这样的女孩。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像做贼一样溜到女生宿舍楼下。怕撞见班长,也怕撞见熟人。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枫同宿舍一个兰州女生正好出来,看见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走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站在那儿,手心冒汗。
八点整,枫下楼了。她穿了件浅色毛衣,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们往校门口走,一路没什么话。我拼命想找话题,可脑子里空空如也。
逛街的过程比想象中平淡。没有牵手,没有合吃冰淇淋,没有电影里的浪漫镜头。我们就是走着,偶尔进店里看看,她试衣服时我在旁边等着,她问“好看吗”,我就点头说“好看”。中午吃了顿简单的饭,下午看了场电影,片子内容我完全没看进去,全程都在用余光看她侧脸。
傍晚回学校时,在公交车上人挤人,她站不稳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她胳膊。那是那天唯一一次肢体接触,很快她就站稳,我松开手。
到宿舍楼下,她说:“今天谢谢你。”
“该我谢谢你……陪我一天。”
她笑了:“那你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照片记得收好。”
“嗯。”
她上楼了。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约会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进展,没有明确的关系,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怎么想。
后来几天,我们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点头笑笑,没什么特别。和班长的相处倒是正常,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边庆幸,一边又觉得失落——原来我对枫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直到某个下午,我在图书馆门口碰见她。她抱着几本书,看见我,主动走过来:“聊聊?”
我们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坐下。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和班长分手了。”
我愣住:“为什么?”
“他说,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她笑了笑,眼里有点湿,“其实我早该明白的。他太优秀了,身边选择太多。我可能只是其中一个选项,从来不是唯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你抱我,我推开你,不是因为讨厌你。”她看着远处,“是我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而且……我怕伤害你。”
“伤害我?”
“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幽默、真诚。可我当时心里还有班长,如果因为寂寞或者感动就接受你,对你不公平。”她转过头看我,“感情不能将就,对吧?”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所以……”她站起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像以前那样,大家一起玩,开玩笑,挺好的。”
我也站起来:“好。”
她伸出手:“那……朋友?”
我握住她的手:“朋友。”
她的手很软,很暖。可我知道,这次握手之后,有些东西就彻底结束了。
那天之后,我真的放下了。
不是突然想通的,而是在很多个独处的时刻慢慢明白:有些心动,不一定非要拥有结果。那段朦胧的好感,那些 sleepless nights,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本身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后来枫有了新的男朋友,毕业后去了南方。班长进了外企,成了团队领导,我们偶尔还会联系。那张白纱裙的照片,至今还夹在我老家的某本书里。上次回家翻到,看着照片上那张像陈慧琳的脸,忽然想起那个练功房的夜晚,红旗在她肩头飞扬的样子。
很美。但美的东西,不一定都要握在手里。
有时候,放弃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珍惜——珍惜那份心动,珍惜那个人,也珍惜那个曾经真诚却笨拙的自己。于是在适当的时候,选择退一步,让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这或许就是成长吧:终于懂得,有些风景,路过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