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了八次,都是替同一个人挡剑。
第九次重生回宫宴现场,看着舞女水袖翩跹,我知道下一秒她就会抽出暗藏的利刃,直刺御座上的暴君。
前八次我都毫不犹豫扑上去,被捅穿心脏、割断喉咙、刺穿肺叶……死得一次比一次惨烈。
这一次,当寒光乍现的瞬间,我伸手抓住身旁暴君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前。
剑锋没入胸膛的声音闷钝而清晰。
暴君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剑尖,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盛满暴戾的眸子此刻竟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稠的黑暗。他染血的手抬起来,扼住了我的脖颈。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鲜血就从嘴角涌出。
我也愣住了。按照前八次的剧本,此刻中剑的暴君应该当场毙命才对。可他现在不仅还能动,手上的力道甚至越来越重。
窒息感席卷而来时,我瞥见那位行刺的舞女——她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发展。
眼前开始发黑的前一秒,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次又要死了吗?那能不能换个死法……
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锦缎的柔软。然后是腹部火烧火燎的剧痛。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明黄色的帐顶,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这不是我的侍女房,这是……皇上的寝殿?
“醒了就睁眼,装什么死。”
冷硬的女声从床边传来。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坐在雕花圆凳上——那张脸,分明就是我自己的脸。
但神态、坐姿、眼神,全都陌生得可怕。
“孤叫你起来!”女子站起身,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个称呼让我浑身一颤。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鲜血迅速渗透了白色的里衣。
“废物。”顶着我的脸的暴君——现在该叫他什么?——快步走过来,动作粗鲁地把我按回床上,“太医!”
老太医颤巍巍地进来,替我重新包扎伤口时,我才从对话中拼凑出真相:我和暴君互换了身体。
那把剑确实刺中了他的心脏,我们都该当场毙命。但不知为何,醒来时我的意识在他的身体里,而他的意识在我的身体里。更离奇的是,两个身体都还活着,只是各自带着伤。
“所以您现在……”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是暴君那低沉的男声,“是皇后了?”
暴君——现在是我的身体——狠狠瞪了我一眼:“闭嘴。再敢用孤的脸做这种懦弱表情,孤就……”
“就怎样?”我下意识接话,说完才后悔。果然,他抬手又要掐我脖子,却在指尖触碰到我皮肤时僵住了。
我们同时感觉到那种奇异的联结:当他用力时,疼痛会反馈在他自己身上。
暴君收回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你以为这样孤就治不了你?”
他治不治得了我另说,但我现在确实治得了他。
这个认知让我胆子大了些。我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开始打量这间我打扫过无数次却从未有机会细看的寝殿。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挂的前朝名画……原来从这个角度看,一切都不一样。
“皇上,左相右相求见。”太监在门外通报。
暴君立刻警惕地看向我:“待会儿给孤好好说话。若是露了馅……”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反正疼的是你。
左相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右相则年轻许多,气质儒雅。两人行礼后,右相率先开口:“陛下,昨日宫宴上的刺客及其同党已全部收押天牢。依律当诛九族,请陛下示下。”
诛九族。轻飘飘的三个字。
我眼前闪过前八世那些被牵连处死的人——有舞女的家人,有被冤枉的乐师,甚至还有只是恰好在那天当值的宫女太监。暴君的统治从来如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陛下?”右相见我久不回应,又唤了一声。
我看向站在两位丞相身后的暴君。他用我的脸做出一个凌厉的抹脖子动作。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放了吧。”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左相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光亮:“陛下圣明!陛下仁德!”
右相则微微蹙眉:“陛下,此举恐纵容逆党……”
“朕说放了。”我重复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容置疑,“没有确凿证据,滥杀无辜非明君所为。退下吧。”
两人退下后,暴君一步步走到床边。即使顶着我那张清秀的脸,他的眼神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贱婢,胆子不小。”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换了具身子,就能违逆孤了?”
“我不敢。”我说的是实话,“但您现在杀我,疼的是您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动手时,却突然转身走向书案。翻找片刻后,他竟找出了玉玺,然后铺开一卷明黄圣旨,开始研墨书写。
“您在写什么?”我忍不住问。
“封后诏书。”他头也不抬。
“封谁?”
笔锋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一笔落下时,他举起圣旨,让我看清上面的内容——
册封宫女沈氏为后,即日入主凤仪宫。
沈氏,是我的本姓。
“您这是……”
“既然暂时换不回来,孤总不能一直当个宫女。”他吹干墨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己封自己,省事。”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养伤的日子比想象中惬意。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药膳和补品,太医每日三次请脉,宫女太监们伺候得小心翼翼。我甚至吃到了西域进贡的冰镇葡萄,躺在凉榻上,旁边放着祛暑的冰鉴。
原来当皇帝这么舒服。
舒服得我几乎要忘记,这身体原本的主人就站在不远处,用我的脸摆出阴森的表情监视着我。
直到某天,暴君没来。
起初我没在意,但连续三天都没见到他的人影,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问太监,只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在凤仪宫休养。
身体不适?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该不会……
我匆匆赶到凤仪宫。殿外竟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推开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呵斥:“滚出去!”
“是我。”我关上门。
内室里,暴君蜷缩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眼看我,那双总是盛满戾气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慌乱?
“你这身子到底有什么隐疾?”他咬着牙问,声音发颤,“腹痛如绞,还……还流血不止。太医看了只说无碍,可这疼痛……”
我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病。”我走到床边,有点想笑又强行忍住,“这是月事。女子每个月都会有的。”
暴君的表情凝固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整张脸都黑了下来:“每月?流血?腹痛?”
“嗯。”我点头,想起过去八年冬天用冷水擦洗宫殿的每个清晨,“而且如果受了寒,还会更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疼晕过去了,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孤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只会命令宫女们冬天用冷水擦拭宫殿,不会管她们会不会受寒,会不会腹痛。”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
那天之后,我莫名觉得有点愧疚。虽然换身体不是我的错,但他确实在用我的身体承受痛苦。于是我每天处理完政务就去凤仪宫,指挥宫女煮红糖姜茶,准备暖炉,甚至亲自示范怎么用布条制作月事带。
暴君全程黑着脸,但也没拒绝。
趁着他卧床不起,我做了件大胆的事——我找到了玉玺的藏匿处,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一封选秀的圣旨。
不是选秀女,是选秀男。
既然暂时当皇帝,为什么不享受一下皇帝的乐趣?美食吃过了,珍宝玩过了,就差美色没体验过。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但暴君积威已久,竟无人敢公开反对。不过旬日,各地选拔上来的少年就挤满了前殿。
有抚琴的,有作画的,有舞剑的,有吟诗的。我每天换着花样见,乐不思蜀。
直到遇见那个白衣少年。
他站在殿中,像一株挺拔的竹。眉眼干净,气质清冷,弹了一首《高山流水》。曲终时,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澄澈如泉。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白砚。”
“多大了?家住何处?可有什么喜好?”
他一回答,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我越看越喜欢,正要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宫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陛下好雅兴。”
我回头,看见暴君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他穿着皇后的宫装,我的脸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凌厉的美感。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着的怒火,几乎要把整个宫殿点着。
“这不是……考察人才嘛。”我干笑。
暴君一步步走过来,所到之处,秀男们纷纷跪地低头。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这个动作由下往上做,本该显得弱势,但他做出来却充满压迫感。
“考察到床上去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刚要辩解,那个叫白砚的少年突然开口:“我愿意。”
我和暴君同时转头看他。
少年直视着暴君,重复道:“我说,我愿意留在宫中。”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我看着白砚,又看看暴君,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少年该不会是……
暴君松开我的下巴,转身面向白砚。他眯起眼睛打量对方,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有意思,只知道暴君这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那天之后,白砚被留在了宫中,封了个闲职。暴君不再整天监视我,反而经常往白砚当值的藏书阁跑。我乐得清闲,继续享受当皇帝的乐趣。
直到半个月后的深夜,我被噩梦惊醒,起身想喝口水,却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那人影轻车熟路地穿过御花园,来到偏僻的冷宫附近。月光下,我看清了——是暴君,他穿着夜行衣,用我的身体施展出我根本不会的轻功。
他在一处枯井边停下。早已有人等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的脸。
是白砚。
“主上。”白砚单膝跪地。
暴君——我的身体——点了点头:“事情办得如何?”
“按您的吩咐,朝中已有十七位大臣愿意支持。兵符的下落也查清了,在太后手中。”
“很好。”暴君的声音在夜色中冰冷如刀,“继续联络旧部。等时机成熟,便夺回皇位。”
我躲在假山后,手脚冰凉。
原来这半个月的平静,都是在为政变做准备。原来白砚是他早就安插好的人。原来他从未接受现状,一直在谋划如何夺回一切。
“那现在的皇上……”白砚迟疑道,“您打算如何处置?”
暴君沉默了片刻。
“她还有用。”他说,“在换回来之前,留着她。”
“若是换不回来呢?”
这一次,暴君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轻声说:
“那就杀了。”
夜风吹过,我浑身发冷。转身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谁?!”暴君厉喝。
我拔腿就跑。身后脚步声迅速逼近,很快,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陛下这么晚出来散步?”暴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讽刺的笑意。
我转过身,强迫自己镇定:“皇后不也是?”
月光下,我们四目相对。他用着我的脸,我用着他的脸,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的模样。这场景诡异又荒诞。
“听见了多少?”他问。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我老实回答。
他笑了,手指抚上我的脖颈——他的脖颈:“你说,如果我现在掐死你,疼痛会反馈在谁身上?”
“您身上。”我说,“但您也会死。”
“孤可以慢慢试。”他的手指收紧,“试试看,到底是我们谁会先撑不住。”
窒息感开始蔓延。但比这更清晰的是从他手上传来的、同样的窒息感。我们像被无形的线捆绑在一起,共享疼痛,共享生死。
就在我以为他真的会掐死我时,他却突然松了手。
“没意思。”他转身走向冷宫深处,“回去吧,陛下。明天还要早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互换身体的闹剧,也许永远不会以和平的方式收场。
要么找到换回来的方法,要么,我们中的一个必须死。
回到寝殿后,我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先下手为强。
既然他能谋划政变,我为什么不能谋划自保?
早朝上,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朕欲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朝政暂由左相右相共同处理。
百官劝阻,我充耳不闻。
退朝后,暴君在御书房堵住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朕是皇帝,出宫走走,需要什么主意?”我学着他平时的语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想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到哪里去?”我反问。
我们像两只互相试探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最后他先移开视线:“随你。但别怪孤没提醒你——离开皇宫,你的命就更不值钱了。”
“多谢关心。”我说,“皇后也要保重身体。”
出宫那日,我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马车驶出朱雀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上,似乎有人影伫立。
是暴君吗?还是我的错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互换身体的游戏,已经演变成你死我活的较量。而我要做的,是在他杀我之前,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马车驶向江南。那里有天下最好的医师,有最古老的藏书,也许……也有解开身体互换之谜的方法。
路途漫长,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第九次重生,我第一次为自己而活。
这一次,我要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