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这件吧,款式简单,小婧应该喜欢。”
陶然指着模特身上那件纯棉的白色T恤,转头对着柜台后的方萍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萍正在低头按计算器,闻言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件衣服,脸上迅速堆起一层很职业化的笑。
“小然眼光不错啊,这是刚到的新款,料子好,穿着舒服。”
她绕过柜台,动作利索地把衣服从模特身上脱下来,抖开,展示给陶然看。
“看这走线,这标,”她用手指捻着领口处的洗标,“纯棉的,透气。原价要三百多呢。”
陶然接过衣服,摸了摸布料,确实柔软。
“标签上标的是二百二十八。”他指了指衣服下摆挂着的价签。
方萍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浓了些。
“哎哟,你看我,忙晕了。对,店庆活动价,二百二十八。你这是给女朋友买生日礼物?”
“嗯。”陶然点点头,没多话。
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家叫“云裳”的服装店,是他父亲陶建国和继母方萍一起开的。
店面不大,开在这个老旧商场的一楼角落,主要卖些女装和休闲服。
陶然很少来。
自从母亲病逝,父亲娶了方萍,这个家对他来说就有点陌生了。
尤其是方萍带着她那个比陶然小不了几岁的儿子方小杰进门后,陶然更像是这个家的外人。
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性子越来越闷,话越来越少。
今天过来,一是真的想给周婧挑件礼物,周婧不喜欢铺张,这种简单舒适的基本款正合适。
二来,也是想着好久没见父亲了,顺便看看。
用父亲给他的那张信用卡附属卡付款,多少有点维系那点可怜父子情分的意思。
虽然他知道,主卡在方萍手里攥着。
“小婧那孩子懂事,你买什么她肯定都喜欢。”方萍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衣服叠好,装进印着“云裳”logo的纸袋,“这就给你包起来。刷卡还是扫码?”
“刷卡吧。”陶然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灰色的附属卡。
卡面有些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
方萍接过卡,眼神在那卡上停顿了大概零点五秒,笑容没什么变化。
“好嘞。”
她走到那台有些年头的POS机前,动作娴熟地按键,刷卡,然后把机器连同签购单一起递给陶然。
“输下密码,然后在上面签个字。”
陶然低头输入密码。
六位数的密码,是父亲的生日。
他一直没改。
“滴滴”两声,密码通过。
他把签购单拿过来,顺手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在客户签名栏里,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但“陶然”两个字的结构还在。
“好了。”他把签购单的第一联撕下来,递给方萍。
方萍看也没看,直接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把那张单子扔了进去,和一堆杂物混在一起。
“行了,衣服拿好。有空常来啊,这也是你家店。”
她把装衣服的纸袋递过来,语气比刚才更热情了一点。
“你爸在后面小仓库清点库存呢,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陶然犹豫了一下。
“不了,他忙。我……我也还有点事。”
“那行,路上慢点。”方萍笑着摆摆手,已经转身去整理旁边衣架上的衣服了。
好像刚才那点热情,只是柜台交易结束后标准的送客流程。
陶然提着纸袋,走出“云裳”的玻璃门。
商场里光线不算明亮,空气里有种陈旧布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的消费提醒短信。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于05月27日15:08消费人民币2791.00元。”
陶然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数字,反复看了三遍。
二七九一。
两千七百九十一?
不是二百二十八吗?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陶然没进去,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简单的白色T恤,隔着纸袋也能摸出柔软的棉质手感。
标签上清清楚楚印着:228。
就算加上什么莫名的税费,也不可能差出十倍。
他第一反应是银行短信发错了,或者是延迟显示了之前的某笔消费。
可是短信时间就是五分钟前,商户名称那里,明明白白写着“云裳服饰”。
心跳有点快。
陶然转身,快步走回“云裳”。
方萍正在给一个中年女顾客推荐一条裙子,嘴里说着“这款式显瘦,您穿肯定好看”。
看到陶然去而复返,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立刻又被笑容盖住。
“怎么了小然?落东西了?”
陶然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指着那条短信。
“方姨,这金额不对。”
方萍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你看我这记性!肯定是POS机老化了,系统出错了,多刷了零。”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懊恼,仿佛只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
“没事没事,这钱肯定会退回来的,银行有规定的,错账必须退。可能就是时间上慢点,三五个工作日吧。”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有点飘,没看陶然的眼睛。
“系统出错,能错出两千多?”陶然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谁知道呢,这破机器,早该换了。”方萍摆摆手,试图结束这个话题,“你放心,钱肯定少不了你的。要不,你先回去?我这边还忙着呢。”
她指了指那个还在看裙子的顾客。
那顾客也好奇地看了陶然一眼。
陶然没动。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方姨,我想看看刚才的签购单。”陶然说,“就是存根联。”
方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看那个干嘛?机器错了,单子打出来金额也是错的。行了小然,我还能骗你不成?回头钱退到你卡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就想看看。”陶然坚持,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方萍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她没再说话,转身拉开收银台的抽屉,在一堆单据里翻找了几下,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喏,看吧。就说了是机器问题。”
陶然接过那张签购单存根联。
纸张是热敏纸,字迹有些淡。
他先看金额栏。
大写:人民币贰仟柒佰玖拾壹元整。
根本不是二百二十八。
他的目光向下移,落在客户签名栏。
那里有一个签名。
字迹……很陌生。
虽然也是“陶然”两个字,但笔画结构,运笔习惯,和他刚才签的那个,完全不同。
他签的“陶”字,右边的“匋”部,那一竖是带点弧度的。
而这张单子上的“陶”字,右边写得方方正正,像个打印体。
这根本不是他的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陶然抬起头,看着方萍,一字一句地说。
方萍的脸色,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复杂表情。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是你签的是谁签的?刚才不就是你拿着笔在这儿签的吗?”
“是我签的,但不是这个签名。”陶然把签购单举起来,指着那个名字,“你看这字,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陶然’两个字吗?谁签名还能每次一模一样?”方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引得那个女顾客又看了过来。
“小然,你是不是对阿姨有什么意见?就为这点钱,在这跟我较真?”
她的话锋一转,开始带上了一点委屈和指责的意味。
“这是两千多块钱,不是一点钱。”陶然觉得胸口有点堵,“而且签名不对,这消费就不成立。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我都说了是机器故障!”方萍似乎失去了耐心,“你爸就在后面,要不把你爸叫出来评评理?看看他儿子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说着,真的朝后面仓库方向喊了一声:“建国!建国你出来一下!”
陶然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想把父亲扯进来。
但他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吞下这两千多块,还有这个明显是伪造的签名。
仓库门帘掀开,陶建国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上沾着点灰尘,手里还拿着个记账的本子。
看到店里的情形,尤其是陶然和方萍对峙的样子,他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安。
“怎么了这是?”陶建国问,声音有点干涩。
“你问你儿子!”方萍抢先开口,语气激动,“在我这儿买了件衣服,刷卡出了点问题,系统可能多刷了点钱,我说了会退会退,他就不依不饶的!还说我做假!我开这么些年店,我是那种人吗我?”
她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陶建国看向陶然,眼神里带着询问,更多的是为难。
“爸,”陶然把手机短信和签购单都递过去,“我买的那件T恤,标价228,刷完卡短信来了,消费2791。这不是多刷了一点,这是多刷了十倍。还有,这上面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陶建国接过手机和单子,低头看着。
他看得很慢,眉头紧紧锁着。
店铺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商场广播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那个女顾客觉得气氛不对,放下裙子,悄悄走了。
方萍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陶建国看完,抬起头,看了看陶然,又看了看方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建国,你说句话啊。”方萍催他,语气软了些,带着点依赖,“我是不是那种会贪孩子钱的人?这机器出了错,我也没办法啊。钱肯定会退的,就是小然这态度……”
陶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小然……是不是……看错了?或者,签名的时侯没留意?”
陶然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爸,签名是不是我的,我自己认不出来吗?”
“也可能……当时着急,签得快了,有点走样?”陶建国避开儿子的目光,看着地面,“你方姨说了,钱会退的。都是一家人,这点钱……就算,就算……”
他“就算”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希望陶然别闹了,算了。
陶然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写满疲惫和妥协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也无比憋屈。
两千多块钱,对刚工作不久、每个月付完房租就所剩无几的他来说,不是小数。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欺骗,是明目张胆的欺辱!
用一张伪造签名的账单,就想从他这里划走两千多?
而他的亲生父亲,选择的不是追问真相,而是息事宁人,让他忍让。
“爸,”陶然的声音有点哑,“这不是钱会不会退的问题。是这笔消费有问题,签名是假的。这就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方萍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陶然,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看法,觉得我进了你们陶家的门,占了你们陶家的便宜!是,这店是你爸和你亲妈当初一起攒钱开的,可这些年是谁在起早贪黑地经营?是谁在操心受累?你爸身体不好,里里外外不全靠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现在倒好,为了一笔机器出错的账,你就在这指着我鼻子说我做假!我图什么啊我?我要是贪钱,我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法子?我直接不认账不行吗?”
她哭得伤心,仿佛陶然才是那个无理取闹、忘恩负义的人。
陶建国手足无措,想劝方萍,又看向陶然,一脸苦相。
“小然,少说两句……你方姨也不容易。这钱,要是真退得慢,爸……爸先给你,行不?”
陶然看着父亲那几乎是在哀求的眼神,看着方萍那虽然哭着却透着一丝得意的眼角余光。
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争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个店里,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永远都是孤立无援的那一个。
父亲不会为他撑腰。
方萍有的是办法撒泼打滚,把水搅浑。
他再坚持,就是“不孝”、“不懂事”、“为难长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捏紧了手里的纸袋,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用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
“钱,我会等银行处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签购单存根,上面的假签名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里。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云裳”。
身后,传来方萍刻意提高的、带着哽咽的抱怨声。
“你看看他这脾气!我是欠了他的还是怎么了……”
还有父亲低低的、模糊的劝解声。
陶然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商场。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路边,大口喘着气,却还是觉得胸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银行新的通知,拿起来一看,是周婧发来的微信。
“礼物挑好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陶然鼻子猛地一酸。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字回复。
“挑好了,一件T恤,你应该会喜欢。晚上随便吃点就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点击发送。
他看着屏幕上周婧的头像,那是个她大笑的照片,眼睛弯弯的,充满活力。
这个世界,总还是有一点暖意的。
只是,那点暖意,无法驱散此刻他心底的冰冷和屈辱。
两千七百九十一。
伪造的签名。
父亲闪躲的眼神。
继母理直气壮的哭诉。
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银行处理?
方萍真的会去处理吗?
那张签购单,那张明显不是他笔迹的签购单,就是铁证!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他需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怎么被刷走的,刷到了哪里。
还有……
他想起方萍看到他质疑签名时,那一瞬间变化的脸色。
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怒。
那是被戳穿时的惊慌。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陶然抬起头,望向商场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的APP,开始查询这张附属卡的交易明细。
他要一笔一笔地查。
从今天,往前倒。
倒到这张卡开始使用的第一天。
他要看看,这张以他名义办理,父亲给他“零用”的附属卡,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到底还被刷走了多少“二百二十八”!
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沉默着,却似乎蕴藏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
银行APP的界面是冰冷的蓝色。
陶然站在商场外行道树的阴影下,手指有些僵硬地滑动屏幕。
点开信用卡,查看未出账单。
最近一笔交易,赫然显示着“云裳服饰”,金额2791.00,交易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历史账单查询”。
时间范围,选了最近一年。
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弹了出来。
陶然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一开始,记录还算正常。
大多是些小额消费,超市,便利店,快餐店,金额几十到一两百不等。
这符合他用卡的习惯——偶尔应急,或者给周婧买点小东西。
他看得很快,直到视线被几笔金额突兀的记录截停。
三个月前,有一笔“丽晶百货”的消费,1888元。
丽晶百货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商场,他从未去过。
两个月前,有一笔“尊爵男士造型”的消费,888元。
他剪头发从来只去小区门口三十块一次的理发店。
一个月前,两笔接近的消费:“夜阑珊酒吧”,650元;“星空KTV”,980元。
他几乎不泡吧,唱歌也是公司偶尔团建才去。
这些消费,时间多在晚上九点以后,甚至凌晨。
而他那个时间,要么在加班,要么已经在家准备休息了。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冷汗。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越往前,这种不明所以的消费越多。
“潮牌工坊”、“名表维修中心”、“高端数码体验店”……商户名字五花八门,金额从几百到上千不等。
单笔或许不算特别巨大,但累积起来,触目惊心。
陶然屏住呼吸,快速地心算。
最近三个月,这类明显不属于他的消费,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万五千元。
一年呢?
他不敢细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张卡,这张父亲给他、让他“应急用、别乱花”的附属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然被当成了某个人的提款机!
而这个人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能拿到他的卡信息,能模仿他签名(尽管模仿得不像),能如此频繁且心安理得盗刷的人……
除了那个游手好闲、整天琢磨着怎么弄钱享受的继弟方小杰,还能有谁?
至于继母方萍……
今天她在店里那瞬间变色的脸,那急于掩盖的态度,那番指桑骂槐的哭诉。
她知情。
她不仅知情,很可能还是帮凶。至少,是包庇和纵容。
而那2791元,大概就是方小杰又一次的“杰作”,只是这次不小心,金额太大,商户又正好是自家店,才被他这个“冤大头”正主撞了个正着。
想通了这些关节,陶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愤怒,被愚弄的愤怒,像野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光有这些交易记录还不够。
他需要证据,更直接的证据,能把方小杰钉死的证据。
他截了图,把最近半年所有可疑的消费记录都保存下来。
然后,他退出APP,找到了周婧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然然,怎么了?”周婧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疑惑,平时这个时间他很少打电话。
“小婧,”陶然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啊,我刚下班,在等地铁。你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婧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陶然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T恤的价格不对,到发现假签名,再到刚刚查到的流水。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但说到那些盗刷记录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婧的声音传过来,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陶然,你听我说。现在,立刻,去银行柜台,把有问题的流水全部打印出来,要带银行公章的那种。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然后,别急着回家,也别去找你爸。你爸的态度你今天也看到了,他现在……不会帮你的。”
“打印好流水,来找我。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周婧的冷静和条理,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陶然心头的躁火。
“好,我这就去银行。”
“嗯,路上小心。别跟他们起冲突,尤其是你那个继母和继弟,他们不讲理。”周婧叮嘱道,“拿到证据,我们才有说话的权力。”
挂了电话,陶然定了定神,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发卡银行的网点。
在银行柜台,他说明了情况,要求打印最近一年的信用卡明细,并特别指出了几笔有争议的消费。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完他的描述,看了看那些深夜的酒吧、KTV、高档商场消费记录,又看了看陶然身上普通的穿着和焦虑的神情,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先生,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先挂失卡片,避免进一步损失。然后针对有争议的交易,可以提起调单申请,我们需要向商户调取签购单凭证进行核对。如果是伪冒交易,确认签名不符,您可以申请拒付。”
“调取凭证需要多久?”
“一般需要十个工作日左右,具体看商户配合程度。”
十天。
陶然点了点头,先办理了挂失。
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盖着鲜红业务章的流水明细,足足三页纸,上面一条条记录刺眼无比。
他走出银行,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没有去找周婧,而是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家。
那个他并不想回去,但此刻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的地方。
他家和“云裳”店铺在同一个老旧小区,隔着两栋楼。
用钥匙打开门,家里静悄悄的。
父亲大概还在店里,或者去送货了。
方萍应该也在店里。
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主卧时,他顿住了脚步。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是方萍和方小杰。
“妈,你说陶然会不会真的去银行查啊?”是方小杰的声音,带着点不安。
“查就查呗,他能查出什么花来?”方萍的声音听起来很不以为然,“银行流水最多显示消费地点,又没写是谁刷的。签名?那玩意儿谁能说得清?他自己签得鬼画符一样,谁能证明那不是他签的?”
“可今天他好像看出来了……”
“看出来又怎么样?他爸都让他别闹了,他还能翻了天去?”方萍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算计,“他就是个闷葫芦,跟他那个死鬼妈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吓唬两句,再让他爸说说,保管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两千多,就当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家说话算数的。”
陶然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心脏上。
原来,在她们眼里,他就是这么个可以随意拿捏、欺辱的“闷葫芦”。
原来,那两千多块钱,还是个“教训”。
“可是妈,”方小杰的声音还是有点虚,“我之前用的那些……加起来也不少呢。他万一真较真……”
“较真?他拿什么较真?一没证据,二没人向着他。你放心吧,他那张卡,主卡在我这儿,短信提醒也绑的是我的手机号,他平时根本不留心。这次要不是正好在店里刷,又正好刷了笔大的,他能知道个屁!”
方萍的语气里带着得意。
“不过以后你也小心点,别老在那些高消费的地方刷,也别刷太大额。像上次那个皮带,两千多,太扎眼了。要买,也分开几次刷,或者换个地方。”
“知道了妈,我那不是看那皮带好看嘛,跟斌哥他们出去,也有面子……”方小杰嘟囔着。
“面子面子,你就知道面子!有那心思,不如想想怎么找个正经工作!”方萍骂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有种纵容。
“工作着什么急啊,有妈你在,有陶叔的店在,还能饿着我?再说了,陶然不也有工作嘛,他挣的钱,不也算家里的……”
“闭嘴!这话能乱说吗?”方萍低声斥责,但随即又道,“行了,这事儿就这么着。你最近也老实点,等这阵风头过去。那两千多,我想办法从店里账上挪点补上,就说货品损耗,你陶叔不会细查的。”
“妈你最好了!”
房间里传来方小杰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声,和方萍似嗔似喜的埋怨。
陶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紧紧攥着手里那三页银行流水,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时,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总是温暖的。
父亲会笨拙地给他修玩具,母亲会做好饭菜,笑着看他吃完。
后来母亲病了,家里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债。
母亲走的那天,父亲一夜白头。
再后来,方萍出现了,带着比方小杰。她说她不嫌弃父亲穷,愿意一起还债,一起把店撑起来。
父亲动摇了,或许是因为需要一个帮手,或许是因为太需要一个家了。
于是,方萍成了他的继母,方小杰成了他名义上的弟弟。
刚开始那几年,表面还算平静。
方萍对父亲照顾得还算周到,对方小杰虽然宠溺,对他这个继子也保持着表面的客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店里的生意基本交给方萍打理之后。
大概是方小杰一次次找工作失败,心安理得在家啃老之后。
也大概是他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不再需要家里负担之后。
他在这个家,渐渐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可以随意榨取价值的外人。
那张附属卡,是父亲在他刚工作时,带着愧疚和一点补偿心理塞给他的。
“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太多。这卡你拿着,应急用,别亏着自己。”
他当时很感动,觉得父亲心里还是有他的。
所以即使他很少用,也一直带在身边,像个念想。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这张卡,或许从一开始,在方萍母子的眼里,就是一块挂在肥羊脖子上的肉。
而他,就是那只被薅了羊毛还默不作声的羊。
房间里,母子的对话还在继续,已经转到了晚上吃什么,方小杰又想买新手机之类的话题。
轻松,自然,带着一种算计得逞后的惬意。
陶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隐隐渗出血丝。
他没有觉得疼。
他只是觉得,一直蒙在眼前的那层温情的、模糊的纱布,被彻底撕开了。
露出了下面冰冷丑陋、布满算计的现实。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家。
轻轻带上门,把那些刺耳的对话关在门内。
下楼,走到小区里。
傍晚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四周是模糊的灰蓝色。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婧的电话。
“小婧,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在家,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周婧有些担心。
“没事,就是有些事,想明白了。”陶然看着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属于方萍母子的温暖灯光,缓缓说道,“等我,我马上过来。”
他需要告诉周婧,他听到的一切。
他需要和她一起,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不。
他忍够了。
那两千七百九十一,还有流水单上那密密麻麻的、累积成巨额数字的盗刷记录,还有门外听到的那些刺骨的话……
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也压断了他心里最后那点对“家和万事兴”的可笑奢望。
有些东西,该拿回来了。
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他拦下车,报出周婧租住的小区地址。
车子驶离老旧的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光影在陶然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冰冷而坚定。
周婧住在城东的一个新建小区,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温馨。
陶然敲门进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还没吃吧?先吃饭。”周婧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好,语气和平常一样,仿佛他只是下班晚了点。
但她的目光在陶然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
“脸色这么差,先喝口汤。”
陶然坐到桌边,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喉咙有些发紧。
他这一天,经历了欺骗、对峙、委屈、愤怒,还有在自家门外听到的那些诛心之言。
直到坐在这个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看着周婧平静的脸,他才感觉到一种迟来的疲惫和心酸。
“小婧,我……”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周婧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很简单的家常菜,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陶然食不知味地吃着,周婧也不催他,只是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周婧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陶然面前。
“现在,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在陶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侧身看着他,眼神专注。
陶然拿出那三页银行流水,又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那是他离开家之前,站在主卧门外,悄悄按下录音键录下的。
方萍和方小杰的对话,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商场时那种强硬的辩解,变成私底下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轻蔑。
周婧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愤怒。
录音放完,房间里一片安静。
“都听到了?”陶然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到了。”周婧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陶瓷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这个继母,还有那个便宜弟弟,真是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冷意像冬天的风。
“你打算怎么办?”
陶然揉了揉眉心,把今天在店里发生的一切,包括父亲的态度,详详细细又说了一遍。
“我爸……他不敢说话。他知道不对,但他怕方萍,也不想家散了。”陶然苦笑一下,“在他眼里,息事宁人,维持表面和平,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受委屈的是他亲儿子。”
“所以,你更不能指望他了。”周婧一针见血,“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不,靠我们。”
她拿起那三页流水,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
“这些是铁证,银行盖章的,赖不掉。录音也是证据,虽然未必能当作主要凭证,但能说明他们早有预谋,知道你发现了还在继续掩盖。”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周婧思路清晰,“银行流水只能证明有这些消费,发生在哪些商户。录音只能证明他们知道这件事,并且试图掩盖。但要证明是方小杰盗刷,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在那些商户刷卡的监控,或者,他模仿你签名的证据。”
陶然点点头,这也是他之前想到的难点。
“而且,这件事如果闹开,最后很可能会被定性为‘家庭纠纷’。”周婧看着他,眼神认真,“你爸的态度是关键。如果他坚持要和稀泥,对方萍母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反过来劝你大度,你会很难做。外人也会觉得这是你们的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
“那我就活该被他们偷?”陶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火。
“当然不活该。”周婧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但我们要用聪明一点的办法,让他们把偷走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还要让他们再也没法把手伸过来。”
“你有什么办法?”
“首先,银行挂失你做了,这很好,防止他们再刷。其次,针对有问题的交易,向银行提起争议,申请调单,这是正规流程,必须走。”
周婧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但调单需要时间,而且商户可能不配合。方萍是开店的,她肯定知道怎么应付银行。所以,我们自己也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从最容易突破的地方入手。”周婧用笔尖点了点流水单上的一个商户名,“‘尊爵男士造型’,这家店我知道,在城南,消费888元,时间是一个半月前的晚上九点半。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公司加班,我有你那天加班的打卡记录截图。”
陶然眼睛一亮。
“还有‘夜阑珊酒吧’、‘星空KTV’,这些地方一般都有监控。我们不一定能直接拿到,但可以试试。另外,最重要的,是你家店里那笔2791元的签购单存根,上面是假签名。这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在那笔交易上,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
“那张单子被方萍收走了。”陶然说。
“想办法拿到它,或者,拿到清晰的照片。”周婧想了想,“还有一个人,你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谁?”
“商场的财务,或者管理方。”周婧说,“‘云裳’开在商场里,总要和商场的管理人员打交道。方萍母子这种做派,在商场里未必没人知道。尤其是,他们用这种方式在自家店里套现,等于是在损害商场的利益——他们用虚假交易从银行套取现金,商场可能要承担风险。如果能找到商场里一个看不惯他们、又了解些内情的人,可能会是突破口。”
陶然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商场财务室的老何。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总是坐在堆满账本的办公桌后面的男人。
父亲以前带他去过几次财务室,老何看起来严肃,话不多,但有一次,陶然无意中听到老何和另一个商户闲聊,说起方萍喜欢在结账时搞些小动作,占商场的小便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或许,可以试试。
“我知道找谁了。”陶然说。
“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周婧叮嘱,“先试探,确定对方的态度。如果对方不愿意惹麻烦,也不要强求。我们还有别的路子。”
“嗯。”陶然点点头,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一个人面对这些龌龊事的时候,只觉得憋闷和无力。
但有人站在身边,一起分析,一起想办法,那沉重的压力似乎就被分担了一些。
“还有,”周婧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但语气很坚定,“然然,这次你不能心软,也不能退缩。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这次是两千多,下次可能就是两万,二十万。你爸的纵容,你的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我明白。”陶然深吸一口气,“以前是觉得,闹开了,我爸难做,家就散了。现在想想,那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我在乎的那点温情,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你想通了就好。”周婧拍拍他的手背,“这不是你的错,是欺负你的人太坏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坏人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陶然照常上班,下班。
他没有再回家,也没有去店里。
方萍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假惺惺地问那笔“错账”银行处理了没有,她可以帮忙催催。
陶然只淡淡地说“在等银行流程”,就挂了电话。
第二次,是父亲陶建国打来的,语气吞吞吐吐,说方萍觉得他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晚上一起回家吃个饭,说开了就好了。
陶然听着父亲电话里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惹恼谁的口气,心里一阵发凉。
“爸,我没生气。”陶然对着电话说,“我只是最近工作忙,加班多,就不回去吃饭了。您保重身体。”
他没提流水,没提录音,没提任何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方萍有些不安了。
以她对陶然的了解,这个继子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会来找她对质吵闹。
现在这种不声不响、不接招的态度,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周五下午,陶然提前请了一会儿假,去了商场。
他没有去一楼的“云裳”,直接坐电梯上了三楼的管理办公室。
财务室的门开着,老何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堆单据。
陶然敲了敲门。
“何叔,忙着呢?”
老何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陶然,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小陶啊,有事?”
“有点事,想请教您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陶然站在门口,态度恭敬。
老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单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什么事?”
陶然关上门,坐下,斟酌着开口。
“何叔,您在商场管财务这么多年,见识多。我想问一下,如果一个商户,用自己店里的POS机,刷别人的信用卡,金额还不对,签的名字也不是持卡人本人,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老何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陶然一番。
“你说的是……你家那个店?”
陶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老何。
老何把眼镜戴回去,叹了口气。
“你爸是个老实人,就是耳朵根子太软。”
这话,等于默认了陶然说的就是“云裳”。
“何叔,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陶然的心提了起来。
“我知道什么?”老何摇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平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管账的,商户自己店里的事,只要不损害商场利益,不违反合同,我管不着。”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撇清关系,但陶然却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不损害商场利益?
“何叔,”陶然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用这种假交易的方式,从信用卡里套现,这对商场有没有什么影响?比如,银行会不会追究商场的责任?”
老何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
“理论上,商户的POS机是商户自己对银行负责。但如果恶意套现的情节严重,银行可能会调查,如果认定管理方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可能会处罚,甚至终止合作。当然,一般的小额套现,银行也懒得管,太多了,管不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陶然。
“不过,要是金额比较大,或者被人实名举报,提供了确凿证据,那就不一样了。银行和相关部门,总是要处理一下,给个交代的。”
陶然听懂了老何的暗示。
金额大,证据确凿,实名举报。
“那……什么样的证据,才算确凿呢?”陶然问。
老何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假的真不了。POS机每刷一笔,除了签购单,后台都有记录。时间,金额,商户号,终端号,清清楚楚。签购单商户联,按规定至少要保存两年。有些店,为了省事,或者心里有鬼,存根联可能随手乱放,但商户联,那是要跟银行对账的,一般不敢丢。”
“商户联……”陶然若有所思。
“还有,”老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咱们商场一楼的监控,别看老了,该拍的地方还是能拍到的。尤其是收银台附近。不过,监控录像一般只保存一个月,时间长了就自动覆盖了。”
陶然的心跳快了起来。
签购单商户联!监控录像!
这些都是能直接证明交易有问题、甚至能拍到操作人样子的关键证据!
“何叔,谢谢您!”陶然站起身,真心实意地道谢。
老何摆摆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我什么也没说,你也什么没问。就是闲聊。对了,你爸最近脸色不太好,有空多回去看看。有些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陶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财务室,他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了三楼的走廊窗边。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一楼“云裳”店铺的一角。
他看到方萍正在门口和一个熟客说话,脸上是熟悉的、热情的笑容。
方小杰没在店里,不知道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父亲陶建国弯着腰,在店里整理货架上的衣服,背影有些佝偻。
陶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老何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父亲。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父亲选择了不断,所以一直受着乱。
而现在,他不能再受下去了。
他拿出手机,给周婧发了一条信息。
“有突破口了。拿到关键证据的可能性很大。”
周婧很快回复。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银行调单申请,如果商户不配合提供签购单,会有什么后果?另外,如果我们自己拿到商户联的清晰照片或复印件,能不能作为有效证据提交给银行?”
“好,我查一下。你那边小心,别被发现了。”
“放心。”
陶然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小小的店面,转身离开。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拿到那些证据,必须让方萍母子,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陶然过得异常平静。
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和周婧一起吃个饭,看看电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只是他加班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下班后也总说有点事,让周婧先回家。
周婧不问,只是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陶然确实在忙。
他在梳理所有的证据,制定计划。
从老何那里得到的提示至关重要。
签购单商户联,商场监控。
这两样是突破口。
商户联在“云裳”的收银台里,或者被方萍收在了别处。想要拿到,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监控录像在商场保安室的电脑里,有固定的保存期限,而且调取需要正当理由。
直接去要,肯定不行。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接触到这两样东西,又不引起怀疑的时机。
他先尝试了监控。
商场保安室有个年轻人,刚来不久,陶然以前去财务室时打过几次照面,混了个脸熟。
陶然找了个下午,拎着两杯奶茶,晃到了保安室门口。
“哥们,忙着呢?”陶然笑着打招呼,递过去一杯奶茶。
年轻人正无聊地盯着监控屏幕,见状愣了一下,接过奶茶:“哟,谢了。你是……?”
“我姓陶,我爸的店在一楼,‘云裳’。”陶然自来熟地靠在门口,“过来看看何叔,顺便给你也带一杯。”
“哦哦,云裳的老板儿子啊,有点印象。”年轻人吸了口奶茶,态度随意了些。
陶然闲聊了几句,话题慢慢转到监控上。
“咱们这监控,还挺清楚的啊,能看多久以前的?”
“一个月,自动覆盖。”年轻人指着屏幕,“就这硬盘,存满了自动删最早的。你要查啥?”
“没啥,就前两天好像把我爸一包货忘在商场门口了,想看看是不是被人捡走了。”陶然随口编了个理由。
“哪天?哪个口?我帮你看看。”年轻人挺热心。
陶然报了个大概的时间,是方小杰在“尊爵男士造型”消费那天的晚上,地点是商场侧门。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拍到方小杰进出。
年轻人调取着录像,陶然的心跳微微加快。
画面跳转,时间回溯。
侧门人来人往,光线昏暗。
陶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镜头。
是方小杰,穿着一件很扎眼的亮色外套,正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出侧门,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尊爵”logo的纸袋。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
和他银行流水中那笔888元消费的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八分,高度吻合!
“停!”陶然差点喊出声。
“怎么,看到了?”年轻人问。
“啊,好像就是那个时间点……能不能再往前一点,看看清楚脸?”陶然尽量让声音平稳。
年轻人操作了几下,画面定格,能勉强看清方小杰的侧脸。
“认识这人吗?”年轻人问。
陶然摇摇头:“不认识,可能看错了。谢谢啊哥们,我再别处找找。”
他没敢让年轻人保存或拷贝这段录像,怕引起怀疑。
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段录像如果能拿到,至少能证明方小杰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商场,并且拎着那家店的袋子。
是个有力的间接证据。
接下来,是更难的——签购单商户联。
那东西不像流水和监控,有电子记录。那是纸质凭证,而且很可能已经被方萍收起来了。
他需要进入“云裳”的收银台,或者方萍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这太难了。
就在陶然有些一筹莫展的时候,转机意外地出现了。
周六上午,陶建国突然给陶然打了个电话,语气有些犹豫。
“小然啊,今天……今天你方姨过生日,晚上在家弄几个菜,你……回来吃个饭吧?”
陶然下意识地想拒绝。
“你方姨特意让我叫你的,说那天在店里,她说话急了点,让我替她给你道个歉。”陶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回来吃顿饭,说开了就好了,行不?”
陶然拿着电话,沉默着。
他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打电话时,方萍就站在旁边,用眼神逼着他说的样子。
道歉?
方萍会道歉?
太阳从西边出来都不可能。
这顿饭,恐怕是鸿门宴。
但……也许,这也是个机会。
一个进入“云裳”,近距离观察,甚至寻找证据的机会。
“好,爸,我晚上回去。”陶然答应了。
电话那头,陶建国似乎松了口气,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陶然立刻打给周婧,说了晚上的安排。
“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又想搞什么鬼?”周婧很担心。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但这是进店的最好机会,平时我去,方萍肯定防着我。今天她‘生日’,又是她主动‘求和’,场面上的戏总要做足,我进去转转,她反而不好拦着。”
“你想找那个签购单?”
“嗯,碰碰运气。就算找不到,也能看看他们把东西都放在哪儿。”
“一定小心,把手机录音开着。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定位。”周婧叮嘱。
“放心。”
傍晚,陶然提着一个水果礼盒,回到了那个让他压抑的家。
开门的是陶建国,看到儿子真的回来了,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但很快又被一种复杂的神色掩盖。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来。”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方萍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贤惠主妇的样子。
看到陶然,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堆起笑容。
“小然回来了!哎哟,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老陶,给儿子倒水啊。”
方小杰歪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陶然是空气。
“方姨,生日快乐。”陶然把水果递过去,语气平淡。
“谢谢谢谢,快坐。菜马上就好,今天都是你爱吃的。”方萍接过水果,笑容更盛,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陶然在客厅坐下,陶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有些局促地坐在旁边。
气氛有一种刻意的和谐,又带着说不出的尴尬。
“小然啊,工作忙不忙?”方萍一边在厨房炒菜,一边提高声音问,像是拉家常。
“还行。”陶然简短地回答。
“年轻人,忙点好,忙点有前途。不像小杰,天天在家闲着,也不知道找个正经事做,愁死我了。”方萍说着,叹了口气,话锋却隐隐指向陶然。
陶然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对了,上次店里那事儿,”方萍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坐到陶然对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是阿姨不对。当时也是急,怕你爸担心,说话重了点。那笔钱,银行那边有消息了吗?要是没退,阿姨先把钱垫给你,不能让你吃亏。”
来了。
以退为进,顺便试探银行那边的进展。
陶然放下水杯,看着方萍。
“不用了方姨,银行已经在处理了,说会调查清楚。”
“调查?调查什么?”方萍的笑容淡了点。
“就是核实一下交易详情,签购单什么的。”陶然语气依旧平淡。
方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哦,那应该的,应该的。就是麻烦。都怪我,用那台破机器。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方萍异常热情,不停地给陶然夹菜,问长问短。
陶建国闷头吃饭,偶尔附和两句。
方小杰吃得飞快,吃完把碗一推,又窝回沙发打游戏去了。
“小然啊,”饭吃到一半,方萍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忧色,“有件事,阿姨本来不想说,但想想,你也不是外人。”
陶然心里一紧,知道正戏要来了。
“你看,你爸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店里生意你也知道,就那样,勉强糊口。小杰又不成器……我这心里,真是没着没落的。”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
“上次你大伯,就是你爸那个大哥,从老家打电话来,说想借点钱,给他孙子凑个首付。不多,就五万。我和你爸手里哪有什么闲钱?可那是你爸亲大哥,开了口,不帮又说不过去……”
陶然安静地听着,心里冷笑。
这是要开始新的“集资”了?
“我想着,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难处得互相帮衬。”方萍看着陶然,眼神里带着期盼,“小然,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听说工资还不错?你看,能不能……先挪点出来,应应急?等店里周转开了,或者小杰找到工作,肯定还你。”
陶建国听到这话,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
陶然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原来在这里等着。
打感情牌,诉苦,然后要钱。
如果他拒绝了,就是不顾亲情,不体谅长辈。
如果他答应了,那之前盗刷的事,自然也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笔勾销了。
说不定,这五万只是个开始。
好算计。
陶然抬起头,看着方萍那双看似真诚实则精明的眼睛,缓缓开口。
“方姨,我工作没多久,工资也就够自己花,没什么存款。而且,我那张信用卡,最近出了点问题,银行在调查,可能还得赔进去不少。实在没办法。”
他直接把信用卡的事点了出来,堵住方萍的嘴。
方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唉,也是,你们年轻人开销也大。那……那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的表情有些失落,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饭桌上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吃完饭,陶然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我来就行。”方萍抢着收拾。
陶建国也站起来,说:“小然,陪爸去店里坐坐?爸……有话跟你说。”
陶然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下楼,走向商场。
夜晚的商场已经关门,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空荡荡的。
陶建国用钥匙打开“云裳”的卷帘门,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新衣服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陶建国没开大灯,只打开了收银台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映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
他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张凳子。
“坐。”
陶然坐下,等着父亲开口。
陶建国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
“小然,”他吸了口烟,声音有些哑,“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陶然没说话。
“你方姨她……是不对。小杰那孩子,也让我惯坏了。”陶建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可这个家……不能再散了。爸老了,折腾不起了。”
“所以,我就该忍着?”陶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响起,没什么起伏,却让陶建国拿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让你忍着……”陶建国急忙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那笔钱,爸补给你。你方姨那边,我去说,让她管好小杰,以后不会再动你的卡。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行不?”
“算了?”陶然看着父亲,“爸,你知道方小杰用我的卡,刷了多少钱吗?”
陶建国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陶然拿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的截图,递到父亲面前。
“你自己看。最近一年,光是这些明摆着不是我花的,加起来就有三万多。这还不算那些小额的可能被混在一起的。”
陶建国凑近屏幕,眯着眼,看着那一条条记录。
丽晶百货,1888。
尊爵男士造型,888。
夜阑珊酒吧,650。
星空KTV,980。
……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变得惨白。
拿着烟的手,颤抖得厉害。
“这……这都是小杰……刷的?”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除了他,还能有谁?”陶然收回手机,“爸,这不是一次两次,是几十次。这不是不小心,是惯犯。方姨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在包庇,甚至在帮他擦屁股。”
陶建国呆坐在那里,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喃喃道。
“早说有用吗?”陶然反问,“今天我说了,你会怎么办?像刚才饭桌上那样,让她管好小杰,然后就算了?”
陶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会怎么办?
他大概,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爸,”陶然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不是要逼你。但这个事,不能这么算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甚至没把我当人看。他们在偷,在骗,还理直气壮。”
陶建国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了半天,他才喘着气说:“那……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告他们?那样……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我没想报警。”陶然说,“但我要他们把钱吐出来,要他们道歉,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陶建国看着儿子,昏暗的光线下,儿子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冰冷。
这个一直被他认为内向、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
“你……你要做什么?”陶建国有些慌。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陶然站起身,目光在收银台附近扫视。
“你要找什么?”陶建国也跟着站起来。
陶然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下面一个带锁的小铁柜上。
那个柜子,他以前见过,是方萍放重要票据和现金的地方。
签购单的商户联,会不会在里面?
“爸,那个柜子的钥匙,你有吗?”陶然问。
陶建国愣了一下,摇头:“那是你方姨管的,我……我没有。”
陶然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正想再看看别处,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方萍的声音。
“老陶?小然?你们爷俩聊完了没?锁门回家了。”
陶建国顿时紧张起来,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来了来了!”
陶然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记住铁柜和收银台抽屉的位置,然后跟着父亲朝门口走去。
卷帘门拉下,锁好。
方萍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打包的饭盒,脸上带着笑。
“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没……没什么,就随便聊聊。”陶建国眼神躲闪。
方萍看了陶然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但没再问。
“小然,晚上就住家里吧?你房间我一直收拾着呢。”方萍又换上热情的语气。
“不了方姨,我明天一早还有事,回去方便点。”陶然拒绝。
“那行,路上小心啊。”
离开小区,陶然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到周婧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有收获,也有意外。”陶然回复,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你爸知道流水的事了?他什么反应?”
“很震惊,很……难受。但他还是怕家散了。”
“意料之中。关键证据有发现吗?”
“看到放东西的柜子了,但锁着,钥匙在方萍那儿。不过,我知道大概位置了。”
“别急,慢慢来。安全第一。”
“嗯。”
车来了,陶然上了车。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心里盘算着。
铁柜的钥匙在方萍身上,随身携带的可能性很大。
直接拿,不可能。
需要想别的办法。
复制?偷换?
都不现实。
或许,可以从方小杰身上下手?
那个铁柜里,会不会也有方小杰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陶然觉得,自己需要更耐心一点。
蛇,总有出洞的时候。
而他,只需要准备好棍子,等着。
机会来得比陶然预想的要快。
方小杰是个兜里留不住钱的主儿,虚荣,爱攀比,最近又迷上了一款新出的游戏,往里充钱眼都不眨。
方萍虽然纵容,但店里的流水和家里的开销摆在那儿,不可能无限度地给他。
母子俩为了钱,又开始有了摩擦。
这次争执发生在店里,时间是个工作日的下午,商场人不多。
陶然那天调休,本来没打算去商场。
是老何给他发了条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弟又来了,在吵,好像是为了钱。”
陶然立刻赶了过去。
他没进店,就在“云裳”斜对面的一个柱子后面站着,借着几个挂满衣服的移动货架遮挡。
店里,方萍和方小杰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妈,你就再给我两千!就两千!我这装备马上就齐了,组队人家都抢着要我!”方小杰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两千两千,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方萍的声音压着怒火,“这个月店里生意什么样你没看见?你爸那个身体,进次医院又要花钱!前两天刚给你一千,这么快就造完了?”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吃两顿饭就没了!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我跟斌哥他们都约好了!”
“约好什么约好?整天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你看人家陶然,老老实实上班,从来不伸手问家里要钱!”
“他能跟我比?”方小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屑,“他一个闷头打工的,挣那点死工资,有什么出息?我要是有他那张卡,我早就……”
“你给我闭嘴!”方萍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惊慌,下意识地往店外看了一眼。
陶然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我说错了吗?”方小杰被喝断,反而更来劲了,声音带着怨气,“他卡里的钱,不花白不花!反正他现在也不敢吭声!妈你就是胆小,上次那两千多,不也屁事没有?”
“你小点声!”方萍气得声音发抖,“那是运气好!你以为他真傻?我告诉你,那小子最近不对劲,安静得瘆人!你给我消停点!别再打那张卡的主意,听见没有?”
“我不管!你不给我钱,我就自己想办法!”方小杰开始耍无赖。
“你想什么办法?我告诉你方小杰,你别给我惹事!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你给我老实点,别乱动!”
柜子!
陶然心里一动。
是收银台下面那个带锁的小铁柜?
“我不动!那把破钥匙,谁稀罕!就藏在鼠标垫下面,当个宝似的!”方小杰嘲讽地说。
鼠标垫下面?
陶然立刻看向收银台。
那里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印着“云裳”字样的橡胶鼠标垫。
钥匙……在鼠标垫下面?
“你!”方萍似乎被儿子气得说不出话,也可能是秘密被随口揭穿,又惊又怒。
“我什么我?给我钱!”方小杰步步紧逼。
接着,里面传来拉扯和压低声音的争吵,还有方萍带着哭腔的骂声。
陶然没再听下去,他悄悄退开,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钥匙在鼠标垫下面。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方萍此刻被方小杰缠住,情绪激动,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而且,方小杰为了要钱,很可能还会继续纠缠,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他需要立刻行动。
但也不能直接冲进去。
他绕到商场另一侧,从安全通道上了二楼,又从二楼的另一个楼梯下来,这个角度,能看到“云裳”店里的部分情况,但不容易被店里人注意到。
他看到方萍和方小杰还在收银台附近拉扯,方萍背对着门口,方小杰面朝里,两人都没注意外面。
陶然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周婧发了条信息。
“准备行动,帮我看着点人,随时联系。”
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朝着“云裳”走去。
他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在店门口旁边,一个摆放着特价牛仔裤的货架前停下,假装翻看衣服。
眼睛的余光,牢牢锁定收银台。
方萍背对着他,正在低声训斥方小杰,手指几乎要点到方小杰鼻子上。
方小杰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收银台上,那块深蓝色的鼠标垫,就在方萍手边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触手可及。
但方萍就在旁边。
陶然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慢慢挪动脚步,向店里又靠近了一点,身体依然在店门外,只有手臂伸进去,拨弄着挂在门口的一排T恤。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显得很随意。
方萍似乎察觉到了门口有人,猛地回头。
看到是陶然,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小……小然?你怎么来了?”
“哦,路过,随便看看。”陶然笑着,目光扫过货架,“方姨,这批T恤好像有新款?”
“啊?哦,对,新到的,在那边。”方萍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闪烁,身体不自觉地挪了一下,似乎想挡住收银台。
方小杰也看到了陶然,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带着点心虚和敌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小杰也在啊。”陶然打了声招呼,很自然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朝着方萍指的那排新T恤走去。
他走的方向,正好需要经过收银台。
一步,两步。
离收银台越来越近。
方萍的注意力似乎被转移了一些,跟着陶然走了两步,嘴里介绍着:“这款料子也不错,你看这颜色……”
就是现在!
陶然在走过收银台的瞬间,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朝着收银台倒去。
“哎哟!”
他低呼一声,手“啪”地一下撑在收银台上,正好按在那块鼠标垫上。
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下一摸,橡胶垫下面,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物。
钥匙!
“小心点!”方萍吓了一跳,伸手想扶他,又没完全扶。
陶然借着撑桌子的力道站稳,缩回手。
钥匙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预先撑开的袖口里,顺着内侧光滑的布料,落入手掌心。
冰凉,带着点汗湿的触感。
“没事没事,地有点滑。”陶然拍了拍手,表情自然,仿佛只是个小意外。
方萍狐疑地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陶然的手,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她抱怨了一句,但明显松了口气,注意力又回到陶然身上,“看看衣服吧,有喜欢的,阿姨给你拿。”
“好,我看看。”陶然答应着,真的开始认真看起衣服,还拿起一件在身上比划。
“妈!”方小杰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显然对钱还没到手耿耿于怀。
方萍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陶然看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
“就这件吧,帮我包一下,我还得赶回去上班。”
“行,我给你装起来。”方萍见他要走,脸色好看了些,拿起衣服去装袋。
趁着她转身找袋子的工夫,陶然迅速扫了一眼收银台下面。
那个墨绿色的小铁柜,静静地立在那里,锁孔朝外。
钥匙就在他手里。
但他现在不能开锁。
方萍就在旁边,随时会转身。
而且开了锁,翻找东西需要时间,太容易暴露。
他需要一个方萍暂时离开的时机。
“方姨,这件是纯棉的吧?会不会缩水?”陶然拿着衣服,故意问。
“不会,这料子我都洗过,不缩水。”方萍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封袋子。
“那就好。对了方姨,我刚才好像看到何叔在财务室那边找你,是不是对账的事?”陶然状似无意地说。
“老何找我?”方萍动作一顿,抬起头,“没说啊。”
“可能我听错了?要不你去看看?反正我这不着急。”陶然说。
方萍犹豫了一下。
月底确实是对账的时候,老何找她也正常。
而且陶然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来买件衣服。
“那……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下。”方萍把装好的衣服放在收银台上,又警告地瞪了方小杰一眼,“你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她匆匆出了店门,朝着财务室方向走去。
方小杰看她走了,立刻凑到陶然面前,眼神不善。
“你来干嘛?”
“买衣服啊,看不出来?”陶然平静地看着他。
“少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方小杰压低声音,带着威胁。
“听到什么?”陶然反问,“听到你说,我的卡,不花白不花?”
方小杰脸色一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作镇定。
“你少血口喷人!谁动你卡了?有证据吗你?”
“证据会有的。”陶然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店外,方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时间不多。
他必须立刻行动。
“你什么意思?”方小杰被他的态度激怒,上前一步。
陶然没理他,突然弯下腰,对着收银台下面,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咦,这下面怎么有张纸?”
方小杰下意识地也跟着弯腰去看。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陶然以极快的速度,从袖口滑出钥匙,对准铁柜的锁孔,插了进去。
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锁开了。
陶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很乱,塞着一些票据本、记账簿、几捆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
在一个硬壳账本和一堆收据的夹缝里,他看到了一小叠用夹子夹着的签购单。
他迅速抽出来,手指有些发抖地翻看。
大部分是正常的消费单,金额不大。
翻到下面几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签购单上,金额赫然是2791.00,商户名称“云裳服饰”,交易日期正是他买T恤那天。
客户签名栏里,是那个方方正正的、陌生的“陶然”。
商户联!
找到了!
他强压住激动,继续往下翻。
下面还有几张金额异常的签购单,来自“丽晶百货”、“尊爵男士造型”等商户,签名无一例外,都是模仿的笔迹,但模仿得一次比一次像。
在最下面,他还发现了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上面用圆珠笔反复练习写着“陶然”两个字,笔迹从生疏到熟练,最后几张,已经和他手里那些假签名有七八分相似了!
练习草稿!
方小杰这个蠢货,居然连这个都没扔掉!
陶然毫不犹豫,将这一小叠签购单和那几张草稿纸,全部抽了出来,迅速塞进自己贴身的衣服内袋。
然后,他合上铁柜门,重新锁好。
钥匙拔出来,在方小杰直起身之前,被他借着身体遮挡,轻轻放回了鼠标垫下面。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哪有什么纸?你眼花了?”方小杰直起腰,狐疑地看着陶然。
陶然也直起身,手里拿着那件新买的灰色T恤,表情如常。
“可能看错了。行了,衣服我拿走了,钱回头转给你妈。”
他说着,拎起纸袋,就往外走。
“等等!你刚才到底什么意思?”方小杰拦住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意思。”陶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方小杰心里莫名一寒。
“方小杰,有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云裳”。
方小杰愣在原地,咀嚼着陶然最后那句话,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收银台,鼠标垫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又弯腰看了看铁柜,锁得好好的。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陶然刚才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陶然走出商场,来到阳光下。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
他的手按在胸前,内袋里那叠纸张的触感,坚硬而真实。
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激动和……快意。
拿到了。
最关键的证据,伪造签名的签购单原件,还有模仿笔迹的练习稿。
铁证如山。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周婧的电话。
“小婧,我拿到了。”
“什么?拿到了?你是说……”周婧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
“签购单商户联,还有方小杰练习签名的草稿纸,都在我手里。”陶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兴奋的颤抖。
“太好了!你没事吧?没被发现吧?”
“没事,很顺利。东西现在在我身上。”
“你马上来我这里,我们商量下一步。注意安全,小心他们狗急跳墙。”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陶然回头看了一眼商场。
“云裳”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他手里握着闪电。
周婧的出租屋里,气氛肃穆。
餐桌上铺开的,不是饭菜,而是一份份文件、照片、单据。
银行盖章的流水明细,长长三页,可疑消费被周婧用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手机录音转成的文字稿,方萍母子那些诛心的对话,打印在A4纸上,字字刺眼。
商场监控的截图,虽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方小杰的脸、时间和手里的“尊爵”纸袋。
最上面,是那叠从铁柜里拿出来的签购单原件,和几张皱巴巴的练习签名草稿纸。
陶然一张一张地整理,核对,将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
周婧坐在他对面,用平板电脑查阅着相关条款,不时记录着什么。
“银行那边,争议申请我已经提交了,附上了部分证据的扫描件。”周婧抬起头说,“按照流程,银行会联系商户,也就是‘云裳’,要求提供这些有争议交易的签购单凭证进行核对。如果方萍提供不出来,或者提供的是伪造的,银行有权暂时冻结商户的结算资金,并可能对商户进行处罚。”
“方萍现在提供不出来了,因为真的在我这里。”陶然拿起那张2791元的签购单,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假签名。
“对,这是她的死穴。但光是银行处理还不够,拖的时间长,而且主要是经济处罚。我们要的,不仅是把钱拿回来,还要让他们承认,道歉,付出代价。”周婧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冷静的锐利。
“所以,需要现场对质,需要有人见证,需要让他们无法抵赖。”陶然接口道。
“对。老何那边,你确定他愿意出面吗?哪怕只是作为商场管理方,旁听,给点压力?”周婧问。
“我试试。”陶然拿出手机,给老何发了一条措辞谨慎的信息。
“何叔,关于我家店里的一些问题,我这边已经收集到了一些确凿的证据,涉及到伪造签名和不当得利,可能对商场的声誉和其他商户也有不良影响。我想,作为商场管理方,或许应该知情。不知您是否方便,抽空了解一下情况?”
信息发出去,两人都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老何回复了。
“明天上午九点半,商场办公室。只谈事实,不介入家庭纠纷。”
成了!
陶然和周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
“你爸那边……”周婧犹豫了一下。
“必须让他来。”陶然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丝疲惫,但不容置疑,“他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个选择,他躲不了一辈子。”
陶然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陶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小然?”
“爸,明天上午九点半,到商场三楼办公室来一趟。”陶然开门见山。
“办公室?去那儿干嘛?老何找我?”陶建国疑惑。
“不是找你,是关于方姨和方小杰,用我信用卡盗刷的事。我找到证据了,明天当面说清楚。您必须到场。”陶然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小然……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不能……私下解决?”陶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爸,如果这次我再私下解决,下次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偷走更多,直到把这个家,把您,把我,全都掏空啃干净。”陶然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您来,也许这个家还能留点体面。您不来,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到那时,可能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说完,他不等父亲回答,挂断了电话。
他能想象父亲此刻的痛苦和挣扎,但他不能再心软了。
周婧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会来的。”
“但愿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
商场刚开始营业,人流稀少。
三楼的管理办公室,门关着。
陶然和周婧提前到了,老何已经在里面,正在泡茶,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周婧身上停留了一下,没多问。
“何叔,这位是我女朋友,周婧。今天麻烦您了。”陶然介绍。
“坐吧。”老何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像个真正的裁判。
九点二十五,陶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黑,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他推门进来,看到老何,又看到陶然和周婧,以及他们面前茶几上摊开的那些文件,脸色瞬间白了。
“老何……小然,这……”
“陶老板,坐。”老何指了指另一张单人沙发。
陶建国僵硬地坐下,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不敢看陶然,也不敢看那些文件。
九点半,方萍和方小杰还没到。
陶然又打了个电话给方萍。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方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睡意。
“谁啊?这么早?”
“方姨,是我,陶然。昨天跟您说的,上午九点半来商场办公室,您忘了?”
“办公室?去那儿干嘛?”方萍的睡意似乎醒了一些,语气警惕。
“关于我信用卡被盗刷的事,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您,还有小杰,核对一下。何叔也在。”陶然语气平静。
“陶然!你什么意思?什么盗刷?你别胡说八道!我没空,店里忙着呢!”方萍的声音尖利起来。
“方姨,”陶然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您和小杰九点四十还没到,我就只好把手里的证据,包括签购单原件和录音,直接交到该交的地方,并且正式向银行提起投诉,申请冻结‘云裳’的POS机结算。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来办公室谈谈这么简单了。”
“你……你威胁我?”方萍又惊又怒。
“我只是在陈述后果。九点四十,过时不候。”陶然说完,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老何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陶建国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婧轻轻握住了陶然有些冰凉的手。
九点三十八分,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方萍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不情愿、眼神躲闪的方小杰。
“陶然!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把我们都叫到这里来,你想造反啊!”方萍一进来就指着陶然,声音又尖又厉,试图用气势压人。
但当她看到办公桌后稳坐的老何,看到茶几上那些显眼的文件,还有陶建国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她的气焰不自觉矮了一截。
“方老板,来了就坐,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老何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方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拉着方小杰在陶建国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剐着陶然。
“何主任,你看这……我们家这点事,还劳烦您……”方萍挤出一丝笑,想跟老何套近乎。
“你们家的事,我本来不管。”老何打断她,指了指茶几,“但陶然提交的材料,涉及在商场商户内发生的、可能违反规定的交易行为,作为管理方,我有责任了解情况。今天就是听听,你们双方有什么说法。”
方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瞪向陶然。
“陶然,你有什么说法?我告诉你,别以为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诬陷人!”
陶然没有理会她的叫嚣,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叠文件。
“方姨,方小杰,今天请你们来,是关于我的信用卡附属卡,在过去一年时间里,被多次盗刷的事。”
“你放屁!谁动你卡了!”方小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坐下!”老何喝道。
方小杰不情不愿地坐下,眼神凶狠。
陶然拿起银行流水,走到方萍母子面前,将第一页展示给他们看。
“这是银行出具的,过去一年的消费明细。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是所有有问题的交易。从去年六月开始,到今年五月,总计四十七笔,累计金额三万八千六百五十五元。”
他将流水一页页翻过,那些酒吧、KTV、高档商场、造型店的记录触目惊心。
“这些地方,我从来没去过。这些消费,不是我本人进行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谁能证明?”方萍强作镇定,但声音有点发虚。
“我能证明。”周婧开口了,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截图,“这是陶然公司加班打卡系统的记录,可以证明在‘夜阑珊酒吧’消费的当晚,以及‘星空KTV’消费的当晚,陶然都在公司加班,有精确的时间戳。这是‘尊爵男士造型’消费当晚,陶然和我的微信聊天记录,当时他在跟我讨论工作问题,IP地址显示在公司。”
她又拿出几张照片,是陶然那段时间的工作笔记和会议记录,上面都有日期。
“这些证据,可以交叉证明,在这些消费发生的时间点,陶然本人不可能出现在那些消费场所。”
方萍和方小杰看着那些截图和照片,脸色开始发白。
“那……那也可能是你卡丢了,被别人捡去刷了!”方萍还在狡辩。
“卡我一直随身携带,从未丢失。而且,”陶然拿起那张2791元的签购单原件,走到方萍面前,几乎要递到她鼻子底下。
“这张签购单,是五月二十七号下午,在‘云裳’店里,刷走2791元的那笔交易。签购单商户联,原件。”
方萍看到那张单子,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地想去抢。
陶然迅速收回。
“这上面的签名,”陶然指着客户签名栏,“不是我签的。我这里有当天在店里签名的存根联照片,虽然被您收走了,但我拍了下来。两个签名,笔迹完全不同。需要我拿出来对比,或者,请笔迹鉴定专家吗?”
方萍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这些,”陶然将其他几张有问题的签购单原件,以及那几张练习签名的草稿纸,一起摆在了茶几上。
“这些,是从‘云裳’收银台下面,那个带锁的铁柜里找到的。除了这张2791元的,还有其他几笔大额消费的签购单,签名都是模仿的。而这几张草稿纸,”
陶然拿起那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陶然”二字,笔迹从歪斜到熟练。
“是练习模仿我签名的草稿。方小杰,这笔迹,你不会不认得吧?”
方小杰看到那几张草稿纸,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不……不是我的……你诬陷我!”他矢口否认,但声音抖得厉害。
“是不是你的,对比一下就知道。这里还有你平时在店里记账写的字,还有这份,”陶然又拿出一张纸,是方小杰以前写的欠条复印件,“是你写给你同学的欠条,上面的字迹,和这些练习稿上的字迹,完全可以进行比对。”
铁证如山,一环扣一环。
方萍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突然转向陶建国,哭喊道:“老陶!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欺负我们母子?这么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说句话啊!”
陶建国被妻子抓住胳膊摇晃,他抬起头,看着方萍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向儿子陶然那平静却决绝的眼神,还有茶几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证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陶然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叫您来,不是让您主持公道。公道,在这些证据里,已经很清楚。我叫您来,是想让您亲眼看看,您一直维护的,一直怕散了的这个‘家’,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龌龊和欺骗。也叫您看看,您的儿子,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陶建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下。
他看看哭泣指责的妻子,看看惊慌失措的继子,再看看目光澄澈坚定、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不再需要他庇护的儿子。
他猛地甩开方萍的手,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
他走到茶几前,颤抖着手,拿起那张2791元的签购单,看着上面陌生的签名。
又拿起那几张练习草稿,看着上面一遍遍书写的、儿子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虽然还有痛苦,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转向方萍和方小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
“萍子,小杰……这上面的……是不是你们做的?”
“老陶!你信他不信我?”方萍尖叫。
“我就问,是,还是不是!”陶建国猛地提高声音,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妻子说过话。
方萍被吓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方小杰更是缩在沙发里,不敢吭声。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老何依旧喝着茶,仿佛局外人。
周婧紧紧握着陶然的手,给他支持。
陶建国看着沉默的妻儿,一切都明白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沙发靠背,才没摔倒。
“还……还给他。”他对着方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么?”方萍没反应过来。
“把从小然卡里刷走的钱,一分不少,还给他!”陶建国的声音疲惫不堪,却异常坚决。
“陶建国!你疯了你!那是你儿子!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方萍又急又怒。
“那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吗?”陶建国指着那些证据,手指颤抖,“那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吗!偷!骗!还练习签名!这是犯罪!犯罪你懂吗!”
他声嘶力竭,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今天要不是小然自己查出来,你们是不是要偷他一辈子?骗他一辈子?这个家……这个家早就被你们弄脏了!弄烂了!”
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陶建国的崩溃,让方萍彻底慌了。
“老陶,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是小杰他不懂事,我就帮了他几次,我……”
“还钱!道歉!”陶建国打断她,只有这四个字。
方萍看着他通红的、绝望的眼睛,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了。
老何在这里,证据在这里,连一直懦弱的陶建国都一反常态。
她瘫坐在沙发上,所有的气势和算计,瞬间土崩瓦解。
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方小杰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看都不敢看陶然。
陶然走到方萍面前,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打印清晰的账单递给她。
“方姨,这是所有有争议消费的清单,总计三万八千六百五十五元。零头我不要,还三万八千六百元。另外,关于你们盗刷、伪造签名、试图掩盖的行为,需要你们两人,写一份书面的道歉和说明,承认错误。”
“你……你别太过分!”方萍看着那份清单,手都在抖。
“过分?”陶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比起你们对我做的,这算什么过分?两条路:第一,还钱,道歉,写下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和我爸。这件事,到此为止。第二,我立刻带着所有证据,去该去的地方报案,并向银行正式举报。到时候,该追赃追赃,该处罚处罚,该留案底留案底。你们选。”
方萍的脸色惨白如纸。
方小杰更是直接哭了出来:“妈!妈我不要!不能报案!你快答应他啊!”
方萍看着哭嚎的儿子,看着面无表情的陶然,看着一脸决绝的陶建国,还有那个一直沉默但显然站在陶然那边的老何。
她知道,她彻底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毫无反抗之力。
“我……我还……”方萍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店里的钱……”
“可以分期。”陶然早就料到了,“先还两万,剩下的,三个月内还清。写欠条,按手印。何叔在这里,可以做见证。”
老何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态度明确。
方萍知道,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最终,在陶建国和老何的见证下,方萍极不情愿地,用手机银行,当场给陶然转了两万元。
剩下的欠款,她写了一张欠条,约定三个月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她和方小杰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陶然拿出两张打印好的道歉信模板。
内容很简单,承认未经允许盗刷陶然信用卡,伪造签名,是错误的,对此表示诚恳道歉,保证不再犯。
方萍和方小杰,在陶然、陶建国、老何的注视下,如同上刑场一般,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下名字的瞬间,方萍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彻底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方小杰更是写得眼泪汪汪,手指发抖。
当最后一笔落下,陶然仔细收好欠条和道歉信,连同其他所有证据的复印件,整理好。
“原件我会保存好。如果三个月内,剩下的钱没有到账,或者你们再有任何骚扰行为,这些,都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陶然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方萍瘫在沙发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方小杰捂着脸,低声抽泣。
陶建国别过头,不忍再看。
“何叔,今天麻烦您了。谢谢。”陶然向老何郑重道谢。
老何摆摆手:“行了,事情解决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都散了吧。”
陶然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陶建国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也有如释重负。
陶然什么也没说,拉起周婧的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将那一室的难堪、崩溃和破碎,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光线明亮。
陶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巨石,仿佛随着那口气,被彻底吐了出去。
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
周婧看着他,微笑着,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陶然点点头,和她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他知道,身后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但他有了新的家,就在身边,温暖而坚实。
未来,或许还会有很多麻烦,比如父亲和方萍的关系,比如剩下的欠款。
但那些,都不再是无法承受的重担了。
他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反击,也看清了,什么才是值得珍惜的。
走出商场大门,阳光灿烂,有些刺眼。
陶然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轻松地笑了。
“小婧,那件228的T恤,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送给你。虽然过程有点贵,但结果,我觉得值了。”
周婧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是很值。这是我收过,最有意义的礼物。”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汇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前方,是初夏明媚的阳光,和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人生。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