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的美食(星光美食街) ypxx.net

“未晞啊,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以后你们小两口住,肯定舒坦。”

程母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切。

她拉着沈未晞的手,指尖有些粗糙,力道不小。

沈未晞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坐在灰扑扑的布艺沙发上,能感觉到沙发弹簧已经有些塌陷。

客厅的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墙纸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阿姨说得对,交通挺方便的。”沈未晞笑了笑,声音温和。

她的目光扫过程家明。

程家明站在他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搓着手,脸上挂着点局促的笑容,眼神躲闪着,不太敢直视沈未晞。

“方便,当然方便!”程母拍了拍沈未晞的手背,语气更加热络,“以后你上班,坐地铁四号线,直达!家明他爸当年有眼光,这房子买得值!”

一直沉默着抽烟的程父,在阳台那边含糊地“嗯”了一声。

厨房传来“哐当”一声,是程家慧在洗水果,动静很大。

“未晞姐,吃草莓。”程家慧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草莓个头不大,有些还泛着青白。

程家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屁股坐在沈未晞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腿。

“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宝贝疙瘩,当年可是花了他们大半辈子积蓄呢。”程家慧拿起一颗草莓,没吃,在手里转着,“虽然现在看着旧了,可也是实打实的资产。对吧,妈?”

程母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瞥了女儿一眼,没接话。

沈未晞拿起一颗草莓,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姨,叔叔,”她放下草莓,声音清晰了一些,“关于结婚的事,我爸妈的意思,是希望能尽量办得圆满些。”

程母立刻坐直了身体,程父也从阳台走了过来。

“我爸妈知道,这房子还在还贷款。”沈未晞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他们心疼我和家明,怕我们以后压力大。所以,他们给我准备了七百五十万,作为嫁妆。”

“七百五十万?!”程家慧手里的草莓掉在了腿上,她猛地拔高了音调。

程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程父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只有程家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现金。”沈未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程家每一个人脸上的震惊,“我爸爸的意思,这笔钱,可以由我和家明自由支配。我们可以用来做点小投资,或者……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她顿了顿,看向程母。

“阿姨,我和家明商量过了。这笔嫁妆,我们可以拿出一部分,先把这房子的剩余贷款还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程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程家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沈未晞。

“然后呢?”程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沈未晞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媳妇的羞涩,“房子贷款还清了,压力就小了。我和家明是打算好好过日子的。所以……如果方便的话,等贷款还清,房产证上,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睫,等待着回应。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用自己带来的巨额嫁妆,去偿还未婚夫家房子的贷款,然后要求共享这份变为“无债”的资产。

公平,而且,带着十足的诚意。

程家明立刻开口了,语气带着讨好和急切:“妈,我觉得未晞说得有道理!这样咱们家压力一下子就没了,而且……”

“你闭嘴!”程母猛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刚才那种刻意营造的亲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目光锐利地刮过沈未晞的脸,像刀片一样。

“未晞啊,”程母的声音冷了下来,身子也往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阿姨问你,这加名字……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爸妈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沈未晞抬起头,迎上程母的目光,“我爸妈尊重我的任何决定。他们只是希望我过得好。”

“过得好?”程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加个名字,就能过得好?未晞,不是阿姨说你,你这想法……有点天真了。”

程家慧立刻在旁边帮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就是啊未晞姐,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命根子。加名字?这……这不太合适吧?知道的,说你是一片好心,想帮衬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还没过门,就惦记上我家的房子了呢!”

这话说得极其刺耳。

沈未晞的手指在羊绒衫的袖口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程家明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家慧,怎么说话的!”程母假意呵斥了女儿一句,但脸上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她重新看向沈未晞,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未晞,你别听家慧瞎说。不过呢,这话糙理不糙。这房子,是家明他爸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我们买断了产权。虽然旧,虽然还有贷款,可每一砖每一瓦,都是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是程家的根,是祖产,你明白吗?”

“加名字,不是小事。这牵扯到产权,很复杂的。”程父终于开口,闷声闷气地补充了一句,眼睛看着地上。

“可是阿姨,叔叔,”沈未晞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我没有想要分走程家的祖产。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要组成一个新家庭,既然我愿意拿出嫁妆来偿还这套房子的债务,那么,这个家应该有我的一份。这是一个保障,也是一份心意。”

“保障?”程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撇了撇,“未晞,你嫁过来,我们程家还能亏待了你不成?家明对你怎么样,你看不见?你这么急着要保障,是信不过家明,还是信不过我们程家?”

“妈!未晞不是那个意思!”程家明忍不住又插嘴,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你懂什么!”程母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程家明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程母转回头,看着沈未晞,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未晞,阿姨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这女人啊,一旦结了婚,就是夫家的人了。你的,就是程家的,是家明的。何必分那么清楚呢?你带了嫁妆过来,我们程家上下,都会念着你的好。但这房子,是程家的根基,是留给家明,将来也是留给我孙子的。你现在就要加名字,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程家娶媳妇,是图你那点嫁妆呢!”

“妈!”程家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未晞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程母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你那点嫁妆”——七百五十万,在程母口中,轻飘飘地成了“那点”。

“图你那点嫁妆”——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将沈未晞的诚意和付出,说成了程家可能背负的贪图之名。

而程家明,她的未婚夫,除了苍白无力地喊几声“妈”,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挺直腰板,为她说一句完整的话。

程家慧在一旁,拿着手机看似随意地滑动,但嘴角那抹看好戏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沈未晞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间屋子明明有暖气,她却觉得寒意从脚底一丝丝渗上来。

她想起父亲把那张本票交给她时说的话。

“晞晞,这钱是给你的底气。婚姻不是买卖,但爸爸不希望我的女儿,在任何关系里,受一点点的委屈。”

她当时还觉得父亲想多了。

她和程家明恋爱两年,虽然程家条件普通,程家明性格也有些优柔寡断,但对她还算体贴。

程母偶尔有些计较,她也觉得是长辈节约惯了,能理解。

直到此刻,这血淋淋的、毫不掩饰的算计和防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能理解”就能过去的。

“未晞啊,”程母见沈未晞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镇住了,语气又放软了一些,带上点苦口婆心的味道,“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和家明有感情,这就比什么都强。至于房子加名字……真的没必要。你放心,只要你安安分分和家明过日子,这房子,以后不还是你们小两口的?我和你叔叔还能活多少年?早晚都是你们的。你现在非要加个名字,伤感情,真的,伤感情。”

安安分分。

沈未晞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原来,拿出七百五十万嫁妆,想共同分担债务,寻求一个基本的保障,在程母眼里,是“不安分”。

原来,她沈未晞的价值,就是“带了嫁妆过来”,然后“安安分分”地成为程家的人,她的一切,理所当然应该融入程家,而程家的,却要牢牢握在程家人手里,与她这个“外人”无关。

多么可笑的双重标准。

多么赤裸裸的算计。

沈未晞抬起头,目光从程母写满精明算计的脸上,移到程家明那焦急又懦弱的脸上,再掠过一脸幸灾乐祸的程家慧,最后落在沉默抽烟、事不关己的程父身上。

这一家人,在这一刻,姿态如此清晰。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阿姨,”沈未晞开口,声音有些轻,但很清晰。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程母微微眯起眼。

程家明则满脸期待,希望她能“懂事”地退让。

沈未晞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那笑容温顺,平和,甚至带着点顺从。

“您说得对。”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是我想得不周到。加名字的事情,是有点不合适。”

程母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沈未晞会这么干脆地“认错”。

程家明则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忙说:“未晞,你能理解就好,能理解就好!我妈她也是为咱们这个家着想……”

“嗯,我明白。”沈未晞打断了他,依旧微笑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程母,“不加名字,就不加吧。我听阿姨的。”

程母脸上的警惕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略带矜持的满意。

她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和蔼”起来:“哎,这就对了!未晞啊,你就是明事理!阿姨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家和万事兴,有些事,没必要计较那么清楚,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对对对,家和万事兴!”程家明赶紧附和,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程家慧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场戏结束得太快,有点意犹未尽,低头继续玩手机。

程父又“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阳台,继续吞云吐雾。

沈未晞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温热柔软的地方,正在迅速变冷,变硬,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壳。

七百五十万的嫁妆,像一块试金石。

还没真正落到生活的泥潭里,就已经试出了人心的底色,试出了所谓“一家人”的界限分明,也试出了她身边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究竟有几分担当。

程母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婚礼筹备,关于酒席要选在哪里,关于彩礼他们程家会按照“规矩”给一些,但不会太多,因为“钱要花在刀刃上”。

沈未晞微微垂着眼,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只有缩在衣袖里的手指,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股冰凉的钝痛。

她想,父亲说得对。

这钱,果然是底气。

只是她现在才明白,这底气,不是用来妥协的,而是用来让她看清,什么时候应该转身离开的。

程家明凑过来,想拉她的手,脸上带着讨好和释然混杂的笑容。

“未晞,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脾气,说话直,其实心是好的。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肯定对你好……”

沈未晞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很自然,像是要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程家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沈未晞端起那个印着俗气牡丹花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水。

水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更加清醒。

“阿姨,”她放下水杯,看向程母,笑容无懈可击,“那这嫁妆……我爸妈给我了,就是我的了。具体怎么用,我再好好规划规划。毕竟不是小数目,得仔细想想。”

程母正在畅想婚礼上收多少份子钱,闻言立刻点头,语气热切:“是该好好规划!未晞啊,这钱可不能乱花。你看这房子,虽然贷款不用急了,但装修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这老装修实在配不上你。还有家明的车,开了好几年了,是不是也该换换了?男人出去,总要有点体面。对了,家慧一直想出国读个书,深造一下,这也是正事……”

程母如数家珍,仿佛那七百五十万已经摆在了程家的桌子上,任由她分配。

沈未晞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程家明见他妈开始规划“美好未来”,也放松下来,跟着一起畅想。

“妈说得对,车子是该换了。未晞,你喜欢SUV还是轿车?”

沈未晞笑了笑,没接话。

程家慧也来了精神,凑过来:“未晞姐,我看中一款包,特别适合你!等我周末有空,陪你去看看?就当是庆祝你们要结婚了!”

沈未晞看着眼前这三张洋溢着兴奋和算计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可笑。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严词拒绝了她“加名字”的“非分”之想。

也似乎觉得,她沈未晞的“听话”和“不计较”,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在他们心里,她沈未晞就该是如此。

带着丰厚的嫁妆,温顺地嫁进来,然后心甘情愿地把一切奉献给程家,还要对他们的“接纳”感恩戴德。

“装修的事不急,”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淡,“房子是叔叔阿姨的,装修风格,还得叔叔阿姨拿主意。我和家明,听安排就好。”

程母对这话很受用,连连点头:“你这孩子,就是懂事!放心,阿姨眼光不差,肯定给你们装得漂漂亮亮的!”

“至于车子,”沈未晞转向程家明,语气依旧温和,“家明,你现在这辆开着不是挺好?换车是消耗品,一落地就贬值。我们现在还没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能省则省吧。”

程家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含糊地“唔”了一声。

程母立刻说:“话不能这么说,车是男人的脸面!家明在公司,大小也是个经理,开个旧车,多没面子!未晞,这钱该花就得花!”

沈未晞笑了笑,没反驳,也没同意。

程家慧急了,扯了扯沈未晞的袖子:“未晞姐,那我的包……”

“家慧,”沈未晞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那款包,我上次在杂志上也看到了,确实挺好看。不过,我记得你马上要毕业答辩了吧?还是先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等你正式工作了,自己赚钱买,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程家慧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甩开沈未晞的袖子,嘟囔道:“小气……还没过门呢,就管东管西。”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程母瞪了女儿一眼,却没说什么。

程家明有些尴尬,打圆场道:“家慧,怎么跟你未晞姐说话呢!未晞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给我买啊!”程家慧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气氛一时间又有些僵。

沈未晞却像是没听见那声“小气”,也没看见程家慧的臭脸。

她从容地拿起自己的包,站起身。

“阿姨,叔叔,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个早会,得先回去了。”

程母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热情丝毫不减:“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嘛!吃了晚饭再走,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不了阿姨,下次吧。今天已经打扰很久了。”沈未晞婉拒,笑容得体。

程家明连忙说:“我送你!”

走到门口,沈未晞弯腰换鞋。

程母跟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未晞啊,加名字那事,你别多想。阿姨是把你当自家人才那么说的。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就是程家的,程家的……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啊?”

沈未晞系鞋带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程母,再次露出那个温顺平和的微笑。

“我知道的,阿姨。您放心。”

放心。

我怎么会不放心呢。

沈未晞在心里,轻轻地,补上了后半句。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味道。

程家明跟在她身后,搓着手,试图去搂她的肩膀。

“未晞,今天……今天真是对不起。我妈她,她就是老一辈思想,有点固执。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

沈未晞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臂,拢了拢自己的围巾。

“我没生气。”她说,语气平淡无波。

“真的?”程家明不太信,仔细观察她的脸色,“那你……那嫁妆的事?”

“嫁妆是我爸妈给我的,”沈未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我自有打算。家明,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是……我是怕你受委屈。”程家明急忙表忠心,“你放心,等咱们结了婚,我的工资卡都交给你!家里你管钱!我妈那边……以后我会慢慢跟她说的,你的名字,以后肯定能加上!”

以后。

慢慢说。

肯定能。

沈未晞听着这些苍白无力的承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曾经就是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以后”和“肯定”打动,觉得这个男人至少有心。

现在才明白,有心,和有能力、有担当,是两回事。

“再说吧。”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车来了,我先走了。你也回去吧,外面冷。”

一辆出租车适时地停在了小区门口。

沈未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回头。

“未晞!”程家明追到车边,拍打着车窗。

沈未晞摇下车窗,平静地看着他。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电话!”程家明喊着,脸上写满了不安。

沈未晞点了点头,升起车窗。

“师傅,去滨江花园。”

出租车驶离,将程家明和他身后那栋沉闷的老楼,一起抛在了寒冷的夜色里。

沈未晞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只有父亲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谈得怎么样?晞晞,无论什么结果,爸爸都支持你。”

沈未晞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爸,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吃你做的松鼠桂鱼了。”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立刻,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未晞接起,还没开口,父亲沉稳温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谈崩了?”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父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崩了就崩了。回家,爸给你做鱼。天塌不下来。”

沈未晞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爸,”她哽咽着,声音有些哑,“那笔钱……”

“那笔钱是你的。”沈父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谁都动不了,谁都别想动。我沈兆年的女儿,还没轮到让别人来欺负。”

“明天我就让刘律师去办手续,把钱转到你的个人账户,做最稳妥的保全。晞晞,你记着,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心意,你的诚意,他们不接,是他们没福分。但你的底线,你的尊严,谁都不能碰。”

沈未晞紧紧握着手机,冰凉的机身被她捂得发热。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想起程母那精明算计的眼神,想起程家慧毫不掩饰的讥诮,想起程家明那懦弱闪躲的目光。

也想起自己那个平静的、顺从的微笑。

“爸,我没事。”她擦掉眼泪,声音渐渐平稳,“我就是……突然看清楚了一些事,一些人。”

“看清楚了,是好事。”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鼓励,“路还长。回家再说。”

挂断电话,沈未晞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心底那层冰壳,似乎被父亲的话焐热了一角。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决断。

七百五十万的嫁妆,没有试出程家的诚意。

却试出了她沈未晞,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出租车汇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照亮前路,也照进她清亮的眼眸。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碎裂,然后重新凝固成更坚硬、更清晰的模样。

而程家那间老旧的客厅里,气氛却与沈未晞离开时截然不同。

“走了?”程母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撇了撇嘴,“总算走了。摆那张脸给谁看呢,不就是家里有点钱吗?还没过门呢,就想骑到我头上来了?加名字?想得美!”

程家慧瘫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冷哼:“就是!妈,你看她那样子,好像拿出七百五十万多了不起似的。还想用这个拿捏咱们家,呸!哥,你可得硬气点,别被她拿住了!这还没结婚呢,就敢提这种要求,结了婚还得了?”

程家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未晞也没说什么,最后不也同意不加名字了吗?”

“她那是知道自己理亏!”程母坐到儿子身边,语重心长,“家明啊,妈是为你着想!那沈未晞,长得是还行,家里也有钱,可你看她那性子,是能吃亏的主吗?今天她能提加名字,明天就能提别的!这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是咱们程家的根,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你得心里有数!”

“妈,未晞不是外人,她是我要娶的老婆!”程家明试图辩解。

“老婆?老婆也是外人!”程母声音拔高,“只有你爹你妈,你妹妹,才是跟你一条心的!她沈未晞现在看着好,谁知道以后怎么样?万一哪天跟你离了,这房子是不是要分她一半?你傻不傻啊你!”

程父在阳台咳了两声,掐灭了烟头走进来,闷声道:“你妈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名字,不能加。”

一家三口,态度出奇地一致。

程家明看着父母和妹妹严肃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那……那嫁妆……”他嗫嚅道。

提到嫁妆,程母的眼睛又亮了。

“嫁妆当然是你的!”程母拍板,“她都嫁过来了,人都是你的,嫁妆还能飞了?不过,这钱怎么用,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不能让她捏在手里!”

“对!”程家慧立刻坐直身体,“妈,我看中那款包……”

“就知道包!”程母瞪了女儿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等钱到手,还能少了你的?不过现在不能急。得让她心甘情愿拿出来。”

“那怎么让她心甘情愿拿出来?”程家慧追问。

程母眯起眼睛,盘算着。

“这事,不能硬来。得慢慢磨。家明,”她转向儿子,“这段时间,你对沈未晞好点,多哄着她点。等结了婚,她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到时候,装修要钱,买车要钱,家慧读书也要钱……一样样来,她能不给?”

程家明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有点乱。一边觉得母亲和妹妹说得有道理,房子确实不能加名字。一边又觉得,这样对沈未晞似乎不太公平,毕竟人家是带着那么多嫁妆来的。

可这点微弱的公平感,在母亲斩钉截铁的“为你好”和“防人之心”面前,很快就消散了。

“听你妈的,没错。”程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女人,不能太惯着。你得让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程家慧得意地笑了:“就是!哥,你得拿出男子气概来!等结了婚,财政大权得抓在你手里!她那七百五十万,得拿来改善咱们家的生活!你看这破房子,早该装修了!还有你那车,破成什么样了,我都不好意思坐!”

程家明被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那点不安和愧疚,渐渐被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所取代。

是啊,等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

未晞的钱,不就是他的钱吗?

拿来装修房子,买新车,给妹妹读书,不都是正用吗?

未晞那么懂事,那么爱他,肯定会同意的。

今天提加名字,可能只是一时没想通。

以后他多哄哄,多说说好话,肯定就没问题了。

这么一想,程家明心里舒坦多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开着崭新的SUV,带着打扮光鲜的沈未晞,回这装修一新的房子时的场景。

亲戚朋友们羡慕的眼光……

“妈,我都听你的。”程家明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程母也满意地笑了,觉得自己又一次成功地“掌控”了局面。

“这就对了!放心,妈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不会害你。沈未晞那点小心思,妈看得清清楚楚。等过了门,妈有的是办法让她服服帖帖,把那笔钱,乖乖交出来,用到该用的地方。”

夜色渐深。

程家老旧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洋溢着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和算计。

而城市的另一边,滨江花园某栋高层公寓里,温暖的灯光下,沈未晞洗去了脸上的疲惫,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松鼠桂鱼,还有几样清淡小菜。

沈父戴着眼镜,正在仔细地剔掉鱼身上的刺,然后把最肥美的鱼腩肉夹到女儿碗里。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沈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沈未晞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酸甜酥脆,是熟悉的味道,也是安心的味道。

“爸,”她咽下鱼肉,看着父亲,“那笔钱,我想……”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沈父打断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温和而坚定,“那是你的钱。爸爸给你,就是你的底气,你的选择权。不是让你拿去妥协,更不是让你拿去喂白眼狼的。”

“程家那小子,”沈父顿了顿,语气淡了些,“我观察过他几次。能力一般,野心不大,最大的问题是耳根子软,没主见。以前觉得,家境普通点没关系,只要人老实,对你好就行。现在看来……”

沈父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妈妈,”沈未晞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很精明。他妹妹,被惯坏了。他爸爸……没什么话语权。”

“一家子,心眼都不少,算计得明明白白。”沈父哼了一声,“七百五十万,试出这么一家子,也算值了。”

沈未晞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爸,我是不是……挺失败的?两年了,都没看清楚。”

沈父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傻孩子,这跟你失不失败没关系。有些人,有些家庭,就像包裹着漂亮糖纸的黄连。不剥开,不亲口尝一尝,永远不知道里面有多苦。你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一颗。”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沈未晞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倔强,“婚期都定了,请柬……是不是该印了?”

沈父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请柬印不印,不重要。婚期定不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清楚,这个人,这个家,值不值得你嫁过去,值得你拿出你所有的诚意,甚至赌上你以后的生活。”

“爸不逼你做任何决定。但是晞晞,爸爸只有你一个女儿。我奋斗半生,不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受委屈,看人脸色的。”

“那笔钱,我已经让刘律师处理了。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名下,谁也动不了。这是你的退路,也是你的胆气。”

“至于程家……”沈父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们不是觉得,你非他们儿子不嫁吗?不是觉得,你那七百五十万,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那就让他们,先高兴几天吧。”

沈未晞看着父亲,从父亲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锐光。

她知道,父亲是动了真怒。

也清楚,父亲绝不会让她白白受这份屈辱。

“爸,我想……先看看。”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看看程家明,到底会怎么做。也看看程家,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沈父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好。那就看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爸都在你身后。”

“嗯。”沈未晞用力点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冰,似乎融化了一些,化作了更清晰、更冷静的力量。

晚饭后,沈未晞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屏幕亮着,是程家明发来的几条信息。

“未晞,到家了吗?”

“今天真的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爱你,未晞。等我们结婚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晚安,好梦。”

沈未晞一条条看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些信息,她或许会心软,会告诉自己,程家明是爱她的,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迟来的道歉,空头的承诺,廉价的爱语。

在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家庭压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这个夜晚,有人在做着关于七百五十万的美梦。

有人在冷静地审视着美梦背后的陷阱。

而沈未晞,在经历了这一天的冰火两重天后,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七百五十万,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人心的贪婪,也照出了自己的天真。

婚姻不是扶贫,更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奉献和牺牲。

程家明和他家人,用最现实的一课,教会了她这个道理。

这学费,很贵。

但幸好,她交得起。

也幸好,她醒悟得还不算太晚。

沈未晞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程家不会轻易放弃对那笔嫁妆的觊觎。

程家明也不会轻易放弃她这个“优质”的结婚对象。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为报复,只为守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差点被践踏干净的尊严和底线。

以及,看清楚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在家庭利益和她之间,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这个答案,她需要亲眼看到。

日子像浸了水的海绵,表面看着平静,内里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闷。

沈未晞再没提过加名字的事。

甚至当程家明小心翼翼地试探,说起有个朋友结婚,女方也带了嫁妆,双方一起买了房,名字写得两个人的时候,她也只是淡淡地“哦”一声,然后转移了话题。

程家明摸不透她的心思,反而更不安了。

他宁愿沈未晞跟他吵,跟他闹,也比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好。

程母却把这当成了沈未晞彻底服软的信号。

“看吧,我就说,晾她几天,她自己就明白了。”程母一边摘着豆角,一边对儿子传授“经验”,“这媳妇啊,就不能太给好脸。你越硬气,她越知道厉害。现在不就老实了?”

程家明闷头玩手机,含糊地应着。

“你最近多往她那儿跑跑,嘴甜一点。”程母把摘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水花四溅,“哄着她把嫁妆拿出来。这眼看婚期近了,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酒店定金,婚庆尾款,还有家里这装修,不能再拖了。难道真让你娶媳妇,还住这破屋子?不像话。”

“妈,未晞说,装修的事……不着急,让咱们拿主意。”程家明想起上次沈未晞的话。

“她那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程母瞪了儿子一眼,“女人说不要,那就是要!她说让咱们拿主意,咱们就拿主意了?你得去催,去问!让她拿钱,赶紧动工!我打听过了,现在装修材料人工都贵,她那七百五十万,得赶紧拿出来,不然到时候不够用!”

程家明被母亲连珠炮似的话说得有点懵,下意识问:“那……那要多少?”

“多少?”程母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这房子,里外翻新,家具家电全换,怎么也得……七八十万吧?还得挑好的,不能让人看笑话。你妹妹上次说,那个什么进口的卫浴品牌就不错……”

“七八十万?”程家明吃了一惊,“妈,这房子才多大,用得着那么多?”

“你懂什么!”程母把手里的豆角一扔,“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能不弄好点?再说了,她沈未晞家不是有钱吗?出点装修钱怎么了?以后她不住啊?这钱就该她出!”

程家慧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听到“钱”字,眼睛一亮:“妈,哥,你们在说未晞姐的嫁妆?对了,我那包……”

“就知道包!”程母没好气,“正事还没定呢!”

“我这也是正事啊!”程家慧一屁股坐在程家明旁边,摇着他胳膊,“哥,你看我都快毕业了,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出去找工作多没面子!未晞姐那嫁妆反正那么多,先给我买个包怎么了?就当是给我的结婚礼物嘛!”

程家明被摇得心烦,抽回胳膊:“那包二十万呢!什么礼物这么贵!”

“二十万怎么了?”程家慧嘟起嘴,“对她家来说不就是毛毛雨?哥,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还没结婚呢,就向着外人了?”

“家慧说得对。”程母在一旁帮腔,“一个包,是有点贵。但也不是不能商量。家明,你先去问问沈未晞,装修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顺便……提一提家慧工作的事。要是那包真能帮家慧找个好工作,也算没白花钱。”

程家明看着母亲和妹妹两双充满期盼和算计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边是未婚妻,一边是母亲和妹妹。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潜意识里,母亲的话又在不断回响。

“等结了婚,她的不就是你的?”

“你是男人,得当家做主!”

“这点钱都不肯出,还指望她以后跟你一条心?”

是啊,未晞那么爱他,为了他都愿意拿出嫁妆还贷款,一个包,一点装修钱,应该……不会拒绝吧?

程家明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又压下去一些。

“我……我回头问问她。”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程母和程家慧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周末,程家明约沈未晞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沈未晞到的时候,程家明已经点好了她平时爱喝的拿铁,还细心地要了半糖。

“等很久了?”沈未晞脱下大衣,在他对面坐下。

天气渐暖,她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起来温柔又清爽。

程家明看着她,心里那股因为母亲和妹妹而产生的烦闷,稍稍散去一些。

“没有,我也刚到。”程家明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脸上堆起笑容,“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你好像有点累。”

“还好,老样子。”沈未晞搅拌着咖啡,语气平淡。

“那个……未晞,”程家明搓了搓手,切入正题,“上次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里可喜欢你了,老跟我夸你懂事,识大体。”

沈未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程家明心里打了个突。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看,咱俩婚期也定了,酒店、婚庆都看得差不多了。就是……就是家里那房子,是不是该装修一下了?总不能结婚还住旧的,委屈了你。”

“装修?”沈未晞放下小勺,“阿姨有想法了?”

“我妈是有些想法。”程家明赶紧说,“她跑了好几家装修公司,也看了不少样板间。现在的材料是贵,人工也涨了……不过你放心,我妈眼光好,肯定能装得又漂亮又实惠!”

“大概要多少预算?”沈未晞问。

程家明心里一喜,觉得有门,连忙说:“我妈估算了下,全包下来,家具家电都换最好的,大概……七八十万吧。主要是为了环保,材料都得用好的,对你身体也好。”

“七八十万。”沈未晞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不便宜。”

“是啊是啊!”程家明点头如捣蒜,“不过未晞,这钱花得值!以后那是咱们俩的家,肯定要弄得舒舒服服的,你说对吧?”

沈未晞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程家明紧张地看着她。

“家明,”沈未晞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清晰,“这房子,是你父母的名字,对吧?”

程家明一愣,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那装修的钱,按理说,应该由产权人出,或者至少,是产权人的家庭内部商议决定,对不对?”沈未晞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我还没过门,就以我的名义出这笔钱,去装修一套产权和我无关的房子。这……合适吗?”

程家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未晞,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什么你的我的,以后结婚了,不都是一家人吗?我的就是你的,你的……”

“我的,也是程家的?”沈未晞轻声打断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程家明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程家明被噎住了,半晌才讷讷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咱们都快结婚了,分那么清楚,伤感情。”

“是分得清楚伤感情,”沈未晞缓缓道,“还是算得太清楚,更伤感情?”

程家明哑口无言。

沈未晞看着他那副窘迫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装修的钱,”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我现在拿不出来。”

“为什么?”程家明急了,“那嫁妆……”

“嫁妆是我父母给我的。”沈未晞转回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最近在做一个投资,资金暂时周转不过来。那笔钱,大部分暂时动不了。剩下的,我自己也有些安排。”

“什么安排?”程家明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质问。

沈未晞微微蹙眉。

“家明,那是我的钱。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可我们就要结婚了!你的钱不就是……”程家明说到一半,对上沈未晞骤然冷下来的目光,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是什么?”沈未晞问,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程家明心上。

程家明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眼前的沈未晞,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沈未晞,可眼神却让他感到陌生。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混乱。母亲的话,妹妹的催促,还有对那笔钱的渴望,搅和在一起,让他脱口而出,“未晞,你是不是还在为加名字的事生气?我都说了,以后肯定会加!等咱们有了孩子,我妈肯定会同意的!现在你能不能别闹了,先把装修的钱拿出来?我妈都跟装修公司谈得差不多了,就等钱开工了!还有家慧,她看中一个包,找工作需要,也就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当是给她个礼物,不行吗?”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说完,程家明自己也愣住了,有些后悔,但更多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切。

他看着沈未晞,期待着她的反应。

愤怒,委屈,或者,妥协。

沈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不太有趣的东西。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邻座有低低的笑语。

这氛围本该是温馨的,此刻却让程家明如坐针毡。

“说完了?”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程家明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未晞,我不是逼你,我是……”

“程家明。”沈未晞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让他心头一跳。

“装修的钱,我没有。你妹妹的包,我也不会买。”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程家明脸色难看,“未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说,只要我们好好的,什么都愿意吗?现在不过是让你出点钱,装修我们未来的家,给我妹妹买个礼物,你就推三阻四!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们未来的家?”沈未晞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出的嘲讽。

“房产证上没有我名字的房子,算我哪门子的家?用我的嫁妆去装修,去给你妹妹买奢侈品,然后告诉我,这就是好好过日子?”

她摇摇头,拿起旁边的大衣,慢慢站起身。

“程家明,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是不是真的适合在一起。”

“你……你什么意思?”程家明慌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未晞,你别吓我!就因为这点钱,你就要跟我分手?我们两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沈未晞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

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不是因为钱,家明。”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了,“是因为,你们家的态度,和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沈未晞这个人,连同我带来的所有东西,在你们眼里,大概都明码标价,可以随意索取,而我不该有任何异议。”

“不是的!未晞,你误会了!我妈和家慧她们就是……就是不会说话!她们没有恶意!”程家明急急辩解,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沈未晞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失望,了然,冰冷,以及一种决绝的平静。

然后,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未晞!沈未晞!”程家明想追出去,却被服务生拦住结账。

等他手忙脚乱付完钱冲出去时,只看到沈未晞坐进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程家明站在原地,冬末的冷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颤。

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

他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就是一点钱吗?

她家那么有钱,拿出来用用怎么了?

以后结了婚,他的钱不也是她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计较?

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他,体谅一下他妈妈的难处,他妹妹的渴望?

程家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面对的,是母亲和妹妹充满期盼的脸。

“怎么样?她答应了吗?钱什么时候能到账?”程母迫不及待地问。

程家慧也凑过来:“哥,我的包呢?你跟未晞姐说了没?”

看着母亲和妹妹闪闪发光的眼睛,程家明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没有。”他闷声道,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她说钱动不了,装修的事,再说。家慧的包,她也不会买。”

“什么?!”程母的音调陡然拔高,“动不了?什么叫动不了?那不是她的嫁妆吗?她凭什么动不了?”

“就是!”程家慧也炸了,“小气鬼!铁公鸡!一个包而已,至于吗?哥,你看看你找的什么女朋友!还没过门呢,就这么算计!这要是过了门,还得了?”

“她说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程家明抱着头,声音沉闷。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母和程家慧面面相觑。

“她……她真这么说的?”程母的脸色变了。

“嗯。”程家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程母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怒,到阴沉,最后,又慢慢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笑。

“重新考虑?吓唬谁呢?”程母在儿子旁边坐下,语气带着不屑,“她沈未晞都二十八了,跟你谈了两年,感情能是说断就断的?她不过是拿乔,想逼你低头,逼我们家答应加名字那事!我告诉你家明,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能服软!你越服软,她越来劲!”

“可是妈,万一她真……”

“没有万一!”程母斩钉截铁,“她就是在耍手段!你以为她真舍得离开你?她家是有钱,可她沈未晞自己多大年纪了?再去找,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家明,你听妈的,这几天别理她,晾着她!等她慌了,自然就会来找你!”

“对!哥,你得硬气点!”程家慧也在旁边帮腔,“让她知道,咱们程家不是好拿捏的!离了你,她什么都不是!”

程家明被母亲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的慌乱慢慢被一种莫名的底气取代。

是啊,未晞肯定是吓唬他的。

她那么爱他,怎么可能真的分手?

她就是在闹脾气,嫌他没帮她说话,嫌他妈要钱要得太急。

晾她几天,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到时候,再哄哄,说不定不仅装修的钱有了,家慧的包也能到手。

这么一想,程家明又觉得轻松起来。

“妈,那我这几天……真不联系她?”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联系!”程母拍板,“一个电话都不准打!信息也别发!等她憋不住了,自己会找你的。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那……那好吧。”程家明点了点头,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程家明果然硬气地没有联系沈未晞。

他照常上班,下班,打游戏,偶尔在朋友圈发些积极向上的内容,暗示自己过得很好,丝毫不在意。

程母则开始更加积极地跑装修公司,甚至已经开始挑选建材,仿佛那七八十万已经稳稳到手。

程家慧也天天刷着那款包的官网,幻想着自己背上它,在小姐妹面前炫耀的场景。

而沈未晞那边,却像一潭深水,毫无动静。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甚至连朋友圈都没了更新。

程家明从最初的笃定,慢慢变得有些焦躁。

第三天晚上,他忍不住点开沈未晞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还停留在一周前,分享的一首英文歌。

封面是一片宁静的海。

他犹豫了很久,打出一行字:“未晞,还在生气吗?我们好好谈谈。”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又一个个删掉。

不能发。

妈说了,谁先联系,谁就输了。

他烦躁地扔开手机,强迫自己继续打游戏,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第四天,程母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还没联系你?”吃晚饭时,程母忍不住问。

“没。”程家明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奇了怪了。”程母放下筷子,皱起眉,“这都几天了,还真沉得住气。”

“妈,我就说你这招不行!”程家慧抱怨道,“沈未晞那性子,看着温吞,其实犟着呢!你看上次,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哥,你还是赶紧去哄哄吧,别真黄了!我那包还没着落呢!”

“你闭嘴!就知道包!”程母呵斥了女儿一句,心里也开始打鼓。

难道,那沈未晞,真的铁了心?

可那七百五十万……

程母一想到那笔巨款可能飞了,就觉得心口疼。

“家明,”程母放缓了语气,“要不……你明天,给她发个信息?问问她,那笔钱,她父母那边周转得怎么样了?也别提装修,就问个好,探探口风。”

程家明早就等这句话了,连忙点头:“好,我明天就问。”

第二天一早,程家明就迫不及待地给沈未晞发了信息。

“未晞,早上好。这几天忙不忙?叔叔阿姨的投资,还顺利吗?”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沈未晞才回复。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还好。有事?”

疏离,冷淡。

程家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字:“没什么事,就是问问。那个……我妈说,之前是她心急了,说话不好听,让我替她给你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

这次,沈未晞回得很快。

“嗯。”

依旧是一个字。

程家明看着那个“嗯”字,仿佛能看到沈未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咬咬牙,继续打字:“未晞,我们别闹别扭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逼你。装修的事,家慧的包,都不提了。咱们好好准备结婚,行吗?”

这次,等了很久,沈未晞都没有回复。

程家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忍不住,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沈未晞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

“未晞!是我!”程家明连忙说,“你看到我信息了吗?我们别吵了,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未晞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程家明,我没有在跟你吵。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想什么?”程家明急了,“我们都要结婚了,还有什么好想的?未晞,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太听我妈的话了,忽略你的感受。我改,我以后一定改!咱们别闹了,行吗?”

“有些事,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沈未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家明,我累了。先这样吧,我还有事。”

“未晞!等等……”

“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被挂断了。

程家明拿着手机,呆立当场。

心里那点侥幸,彻底被冰冷的忙音浇灭。

他忽然意识到,沈未晞可能不是在耍脾气,不是在拿乔。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他猛地冲进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母亲喊道:“妈!不行!未晞她……她好像真的要跟我分手!”

程母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静谧的茶室里。

沈未晞挂断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旁。

对面,坐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是沈父的私人律师,刘律师。

“沈小姐,手续都办妥了。”刘律师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沈未晞面前,“那笔钱,已经完成了全额保全,转入您指定的独立账户。没有您的亲笔签名和预留印鉴,任何人都无法动用,包括沈先生本人。”

沈未晞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谢谢刘姨,麻烦您了。”

“不麻烦,应该的。”刘律师笑了笑,眼神温和中带着关切,“沈先生很担心你。他让我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你。钱是小事,你的开心和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沈未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爸他……还好吗?”

“沈先生很好,就是心疼你。”刘律师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沈先生让我私下查的一些关于程家,以及程家明个人的情况,初步有一些反馈。”

沈未晞抬起头:“怎么样?”

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程家的经济状况,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一些。程家明的父亲,程建国,三年前因为一次不当的投资,亏空了不少,至今还有外债未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家那套房子,贷款一直还没还完的原因之一。”

沈未晞微微蹙眉,这件事,程家明从未提过。

“程家明的妹妹,程家慧,”刘律师继续道,“在校期间成绩很一般,挂科不少,但生活开销很大,热衷于奢侈品。她的社交账号上,经常出现一些超出她家庭承受能力的消费记录。据查,其中大部分,是程家明在补贴。他每月近三分之二的工资,都转给了程家慧。”

沈未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程家明跟她说过,他每个月要给家里一些钱,补贴家用。

她理解,也从不过问。

却不知道,大部分是填了妹妹奢侈消费的无底洞。

“还有程家明本人,”刘律师的声音更轻了,“他在公司的职位和收入,可能……有一些水分。他向你,以及他家人描述的情况,与实际稍有出入。另外,他半年前,曾向几家小额贷款公司申请过借款,理由是家庭应急,但具体用途不明。这些借款,上个月刚刚还清。”

沈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投资失败,隐瞒债务。

无度补贴妹妹,营造虚假收入。

甚至,可能沾染了不干净的贷款。

这就是她谈了两年,准备托付终身的男人,和他背后的家庭。

多么荒唐,又多么可悲。

“沈小姐,”刘律师看着沈未晞苍白的脸色,语气放得更缓,“这些只是初步了解到的情况,未必全面。但沈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婚姻是大事,需谨慎。”

沈未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刘姨,这些资料,能给我一份吗?”

“当然可以。”刘律师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不过,请务必妥善保管。另外,沈先生让我提醒您,程家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在您明确表现出‘疏远’之后。”

沈未晞拿起那个轻飘飘的文件夹,却觉得有千斤重。

这里面承载的,不仅是程家光鲜表面下的不堪,更是她两年时光的错付,和一场差点踏入的、注定悲剧的婚姻。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他们不会放弃的。那笔嫁妆,对他们来说,太诱人了。”

尤其是,在知道程家还有隐债,程家慧挥霍无度之后。

那七百五十万,对他们而言,恐怕是救命稻草,是通往“好日子”的阶梯,是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

怎么会轻易放弃?

刘律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想清楚。

沈未晞的手指,摩挲着文件夹冰凉的封面。

脑海里,闪过咖啡厅里程家明急切又理直气壮的脸,闪过他母亲精明算计的眼神,闪过他妹妹骄纵索取的模样。

也闪过父亲沉稳的话语:“晞晞,无论什么结果,爸爸都支持你。”

支持。

不是无条件的溺爱,而是给她看清真相的武器,和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底气。

那七百五十万,是试金石,是照妖镜,如今,也成了她的盔甲和盾牌。

程家想要?

可以。

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了。

沈未晞将文件夹仔细收进自己的包里。

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条程家明发来的信息,长长短短,诉说着思念、道歉和焦急。

她扫了一眼,没有点开,直接按熄了屏幕。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刘律师,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冷意。

“刘姨,麻烦您跟我爸说一声。”

“这出戏,他们还想唱。”

“那我,就陪他们唱完。”

程家明彻底慌了。

沈未晞那句“需要冷静想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他和母亲共同编织的、沈未晞只是在“拿乔”的泡沫。

他不再听从母亲“晾着她”的策略,开始信息轰炸,电话连环call。

从回忆往昔的甜蜜,到痛陈自己的错误,再到哀求原谅,姿态越来越低。

沈未晞的回应却始终冷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墙,看得见,摸不着,温度也传不过去。

偶尔回复,也是简短的几个字,不接情绪,不谈未来。

程家明无计可施,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程母看在眼里,又气又急。

气儿子不争气,被个女人拿捏成这样。

急的是那眼看就要煮熟的鸭子——七百五十万,可能真的要飞了。

“没出息的东西!”程母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看看你这副样子!天底下女人死光了?就非她沈未晞不可?”

程家明抱着头,声音嘶哑:“妈,你不懂!我……我不能没有未晞!而且……而且那笔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程母更气了,但眼底深处也是一样的焦灼,“现在的问题是,人家不理你了!不理你,懂吗?你那套道歉认错,不管用了!”

“那怎么办?”程家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妈,你主意多,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不能失去未晞!”

程母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老旧的地板被她踩得嘎吱响。

程家慧躲在房间里刷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她的包,她的留学梦,可都系在那位“未来嫂子”身上呢。

“软的不行……”程母停下脚步,眼神闪烁,“就只能来硬的了。”

“硬的?”程家明一愣,“什么意思?”

“她沈未晞不是要冷静吗?不是躲着不见你吗?”程母冷哼一声,“咱们就去找她!当面把话说清楚!我倒要看看,她能冷静到什么时候!”

“找她?去她公司?”程家明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影响她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你们的婚事重要?”程母瞪眼,“家明,你到现在还替她着想?她替你着想了吗?她要是真在乎你,能这么晾着你?能眼看着你妈为装修的事跑断腿,眼看着你妹妹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她就是心里根本没你,没咱们程家!”

程母的话,像一把淬毒的钩子,精准地勾起程家明心里那点被冷落、被忽视的怨气。

是啊,他这么低声下气,她凭什么还端着?

她家是有钱,可就能这么糟践他的感情吗?

“妈,你说得对!”程家明猛地站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劲,“我去找她!当面问清楚!她到底想怎么样!”

“这就对了!”程母满意地点头,随即又拉住儿子,“不过,你先别急。明天,明天妈先给她打个电话,以商量婚礼细节的名义,约她出来谈谈。探探她的口风。要是她还识相,愿意好好谈,把钱拿出来,那之前的事,咱们可以不计较。要是她还给脸不要脸……”

程母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那咱们再去她公司,说道说道!让她的领导同事都评评理,看看这嫌贫爱富、出尔反尔的女人,是个什么德性!”

程家明被母亲话语里的狠绝惊了一下,但一想到沈未晞这几日的冷漠,那点心惊又被怒火压了下去。

“好!妈,我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沈未晞果然接到了程母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程阿姨”三个字,沈未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她等电话响了七八声,才不慌不忙地接起。

“喂,阿姨。”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未晞啊,是我。”程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谄媚的语调,与之前判若两人,“在忙吗?阿姨没打扰你工作吧?”

“还好,阿姨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看你和家明的婚期越来越近了,有些细节,咱们两家人是不是得再碰碰头,敲定一下?”程母笑着说,“你爸妈那边,最近忙不忙?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阿姨做东,咱们好好聊聊。”

“我爸妈最近出差了,不在本地。”沈未晞随口道,“阿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样啊……”程母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跟你聊也一样,都一样!未晞啊,你看,酒店那边催着定菜单和桌数,婚庆的尾款也到时间了。还有家里装修,图纸都出了,就等开工……这些,都得用钱。阿姨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对吧?”

图穷匕见。

绕来绕去,还是钱。

沈未晞几乎能想象出程母在电话那头,脸上那急不可耐又强装和蔼的表情。

“阿姨,”她语气依旧平淡,“我之前跟家明说过了,我父母那边的投资,资金暂时周转,我那笔嫁妆,大部分动不了。婚礼的开销,可能……需要程家先垫付一下。或者,一切从简也好。”

“从简?!”程母的音调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干笑两声,“未晞,你真会开玩笑。一辈子就一次的婚礼,怎么能从简呢?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至于垫付……未晞啊,不是阿姨哭穷,咱们家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家明他爸前两年投资不太顺,家里实在不宽裕。这婚礼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

“那阿姨的意思呢?”沈未晞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

“阿姨的意思……”程母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未晞,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那笔嫁妆,不是存在银行吗?你看能不能……先取一部分出来?不多,就百来万,先把婚礼和装修的大事办了。剩下的,你留着,阿姨绝不再动!等以后你和家明日子过好了,再慢慢还给你,你看行不行?”

先取一部分。

百来万。

绝不再动。

慢慢还。

沈未晞听着这漏洞百出、毫无诚意的“提议”,几乎要笑出声。

是气笑的。

“阿姨,”她打断程母滔滔不绝的“规划”,“我说了,钱暂时动不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我父母的安排。如果您觉得婚礼开销有压力,我们可以延期,或者,就像我刚才说的,一切从简。我都可以接受。”

“沈未晞!”程母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延期?从简?你这是诚心要结婚的样子吗?我们家是缺钱,可该给你的体面,哪一样少了?彩礼我们是不是答应给?酒店是不是挑好的?你现在拿钱动不了来搪塞我,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嫁给我们家明!”

终于,撕下那层虚伪的和蔼,露出里面贪婪又狰狞的真面目了。

沈未晞反而松了口气。

比起虚与委蛇,她更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丑陋。

“阿姨,我想不想嫁,取决于程家明值不值得我嫁,取决于程家,值不值得我融入。”沈未晞的声音冷了下来,“至于体面,是互相给的。您觉得,您和程家现在的所作所为,给我体面了吗?”

“你……你反了天了!”程母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沈未晞,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程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了?离了我们家明,你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那七百五十万,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到底拿不拿出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沈未晞沉默了片刻。

就在程母以为她被吓住的时候,听筒里传来沈未晞平静无波的声音。

“拿不出来。阿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工作。”

“沈未晞!你敢挂我电话试试!喂?喂!”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程母气得浑身发抖,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反了!真是反了!这个小贱人!她竟然敢挂我电话!她竟然敢!”

程家明和程家慧闻声从房间里冲出来。

“妈,怎么了?未晞她怎么说?”程家明急切地问。

“说什么?她说钱拿不出来!还说我给不了她体面!威胁我要延期婚礼,要从简!”程母拍着胸口,脸色铁青,“家明,你听见了吧?这就是你要娶的好媳妇!还没过门呢,就敢这么跟我说话!这要是过了门,还不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程家明脸色惨白,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里。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未晞她……是铁了心要分手了。

“妈!那我的包呢?”程家慧只关心这个。

“包包包!你就知道包!”程母正在气头上,指着女儿鼻子骂,“人家钱都不肯拿出来,还想要包?做梦去吧!”

程家慧“哇”一声哭出来,跺着脚:“我不管!你们答应我的!你们赔我包!都怪哥!找这么个抠门精!扫把星!”

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哭骂声一片。

程家明捂着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一团乱麻。

未晞不要他了。

七百五十万也没了。

母亲和妹妹还在吵闹。

他的人生,好像一瞬间从即将步入“美好未来”的巅峰,跌入了绝望的谷底。

“闭嘴!都给我闭嘴!”程母猛地大吼一声。

哭声和骂声戛然而止。

程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兽。

“好,沈未晞,你有种。”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软硬不吃是吧?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了!”

“家明!”她猛地转向儿子。

程家明一个激灵:“妈?”

“明天!明天你就去她公司!”程母语气森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她,到底还嫁不嫁!问问她,那七百五十万的嫁妆,是不是打算留着养野男人!”

“妈……”程家明被母亲话里的恶毒惊住了。

“怕什么?”程母冷笑,“她都不要脸了,咱们还给她留什么脸?她不是要冷静吗?不是要想想吗?咱们就去帮她好好想想!让她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沈未晞是个什么货色!看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一股寒意,顺着程家明的脊椎爬上来。

他隐约觉得,母亲这个主意,太过疯狂,太过恶毒。

可心底那股被背叛、被抛弃的怒火和怨恨,还有对那笔巨款求而不得的不甘,交织在一起,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和良善。

未晞,这是你逼我的。

是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好。”程家明抬起头,眼睛赤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去。”

程母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这就对了。记住,去了就别怕,把动静闹大点。妈和你妹妹,随后就到。咱们一起去,接咱们程家的‘好媳妇’回家!”

一场自认为“逼宫”的闹剧,就此敲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程母打来电话的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角,程家慧正挽着闺蜜的手,逛进了一家高端商场。

她心情极差,因为看中的包没了着落,只能来过过眼瘾。

就在她拉着闺蜜,对着奢侈品店橱窗里的新品啧啧感叹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未晞。

她正从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厅里走出来。

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斯文又矜贵。

他微微侧头,正在对沈未晞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而温和的笑意。

沈未晞也仰着脸回应,脸上是程家慧从未见过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的神情。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朗,女的清丽,举止间有一种自然的默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怎么看,都像是一对璧人。

程家慧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沈未晞?

和别的男人?

在这么高级的商场咖啡厅?还有说有笑?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和被欺骗的火焰,猛地窜上程家慧的头顶。

好啊!

怪不得死活不肯出钱!

怪不得对她哥爱答不理!

原来是攀上高枝了!找到更有钱的小白脸了!

那七百五十万,恐怕是要留着倒贴给这个野男人吧!

“家慧,你看什么呢?”闺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哇,那男的好帅,好有气质!是明星吗?旁边那女的是他女朋友?挺配的啊。”

“配个屁!”程家慧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睛死死盯着沈未晞和那个男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背影,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虽然有点远,有点模糊,但足以认出是沈未晞,和那个男人的侧影。

“沈未晞,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程家慧咬牙切齿,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告诉我哥,告诉我妈!看你怎么死!”

她再也顾不上逛街,拉着莫名其妙的闺蜜,风风火火地冲出商场,打车直奔家里。

她要立刻,马上,揭穿这个虚伪女人的真面目!

而此刻,沈未晞正和身旁的男人——父亲好友的儿子,刚从海外归来的青年建筑师周叙白,边走边聊。

“周师兄,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特意跑一趟。”沈未晞客气道。

周叙白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沈叔叔特意交代的,说你对婚房装修有些新的想法,让我给点专业建议。不麻烦,正好我最近在调研本地的高端住宅市场。”

“我爸就是爱操心。”沈未晞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不过,可能要让你白跑一趟了。那房子……可能不用装修了。”

周叙白何等聪明,从沈父隐晦的交代和沈未晞此刻的神情,已猜出七八分。

他并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和煦:“没关系。任何关于空间和设计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就算不做婚房,将来你自己置业,也能用得上。”

“谢谢。”沈未晞真诚道谢。这位周师兄风度涵养极佳,相处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与程家明那种急躁算计,天壤之别。

“对了,”周叙白想起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丝绒盒子,“差点忘了。这是家母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迟到的生日礼物。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沈未晞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周姨太客气了。”

“收下吧,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周叙白将小盒子轻轻放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触即分,礼貌而克制,“家母一直很喜欢你,说你小时候就像个瓷娃娃。她要是知道能帮上你一点忙,会很高兴的。”

沈未晞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小盒子,心里微微一暖。

“那就……替我谢谢周姨。”

“一定。”周叙白微笑,抬手看了看腕表,“我接下来还有个会,得先走了。需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开车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好,那再联系。保重,未晞。”周叙白点头告别,转身走向停车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沈未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小巧的丝绒盒子,轻轻叹了口气。

同样是来自长辈的馈赠,一个带着算计和索取,一个却只是单纯的关怀和祝福。

人心之间,差距何以至此?

她将盒子收好,走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丝毫没有察觉,远处有一双充满嫉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并用手机,记录下了她与周叙白“相谈甚欢”、“接受礼物”的“铁证”。

而这张模糊的照片,即将成为点燃程家最后疯狂的那根火柴。

程家慧像一阵狂风般冲进家门时,程母和程家明还沉浸在计划明日“逼宫”的阴沉气氛中。

“妈!哥!出大事了!”程家慧鞋都没换,举着手机,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吵什么吵!见鬼了?”程母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呵斥。

“比见鬼还可怕!”程家慧把手机屏幕怼到程家明眼前,“哥!你看!你看看你的好未婚妻!背着你都干了什么!”

程家明烦躁地瞥了一眼,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把夺过手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虽然距离远,像素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未晞。

她正侧对着镜头,脸上带着笑。

而她面前那个男人……身材高大,衣着考究,气质出众,正微微低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那种氛围,绝不仅仅是普通朋友。

还有一张,似乎是那个男人递了什么东西给沈未晞。

“这是……哪里拍的?什么时候?”程家明的声音干涩嘶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就今天下午!在恒隆广场!我亲眼看见的!”程家慧语速飞快,添油加醋,“两人从咖啡厅出来,有说有笑,别提多亲密了!那男的还送了沈未晞东西,一个小盒子,看起来就像首饰!哥,沈未晞她根本就是给你戴绿帽子!她早就勾搭上别的有钱男人了!怪不得死活不肯出钱,她是想把嫁妆留着倒贴给这个小白脸!”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程家明的心窝。

他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照片上沈未晞的笑容。

那笑容,那么轻松,那么愉悦。

是对他从未有过的。

原来如此。

什么冷静,什么想想。

全是借口!

是她变心了!是她攀上高枝了!

所以才能那么狠心,那么绝情地对他,对他的家人!

七百五十万?恐怕早就计划好要带到新欢那里去了吧!

“贱人!”程家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

“啪嚓”一声,屏幕碎裂。

“家明!”程母惊呼,随即看向女儿,“家慧,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和瑶瑶一起看见的!瑶瑶还说他们俩很配呢!”程家慧指着地上的手机,急道,“我的手机!哥你赔我!”

程母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手机,她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被一种狂怒的赤红取代。

“好啊!好啊!沈未晞,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货!竟敢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把我们程家当猴耍!”程母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家明!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掏心掏肺对待的女人!她早就给你戴上绿帽子了!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不配进我们程家的门!”

程家明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羞辱,背叛,欺骗,还有对那笔钱的贪婪落空,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要去找她!”他嘶声道,眼神疯狂,“现在就去!我要当面问问这个贱人!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对!现在就去!”程母也彻底失去了冷静,尖声道,“不光要去!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丑恶嘴脸!家慧,你跟我一起!咱们娘仨一起去,撕破这个贱人的脸皮!”

“走!”程家慧也来了劲,想到能亲手撕沈未晞,还能逼她拿出钱赔自己手机和包,顿时兴奋起来。

一家三口,被怒火和嫉恨冲昏了头脑,如同三只疯狂的斗兽,冲出了家门,直奔沈未晞工作的写字楼。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捉奸在即”、“讨回公道”,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让他们此后余生都追悔莫及的巨大羞辱和惨败。

沈未晞刚回到公司,处理了几份文件,内线电话就响了。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些紧张:“沈经理,前台这里有三位……访客,坚持要立刻见您。一位姓程的先生,还有两位女士,说是您的……家人。他们情绪好像很激动,保安已经过来了,您看……”

沈未晞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比她预料的,更快,更直接。

也好。

省得她再费心等待。

“请他们到一楼的小会议室稍等,我马上下来。”沈未晞声音平静地吩咐。

“好的,沈经理。您……小心点。”前台小姑娘小声提醒。

“谢谢。”

挂断电话,沈未晞没有立刻起身。

她靠在高背椅里,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个周叙白给的小丝绒盒子上。

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条精致小巧的钻石手链,款式简洁优雅,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纯净的光芒。

价值不菲,但更珍贵的,是那份毫无负担的祝福。

她合上盒子,将它锁进抽屉深处。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职业套裙,拿起手机和门禁卡,步伐沉稳地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清晰冷静的面容。

眼神沉静,不见波澜,只有一丝冰冷的锐意,藏在眼底深处。

该来的,总会来。

该清的账,今天就一并清了吧。

一楼小会议室的玻璃门紧闭着,但里面传来的嘈杂喧哗声,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保安和前台正一脸为难地守在门口,周围已经有一些好奇的员工在探头探脑。

沈未晞走到门口,对保安点了点头:“没事,我来处理。麻烦你们维持一下外面秩序,别让其他同事围观。”

“沈经理,他们……”保安欲言又止,显然里面那三位的状态很不妙。

“我知道。”沈未晞说完,抬手,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家明、程母、程家慧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六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矢,狠狠射向门口的沈未晞。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粘稠而令人窒息。

程家明站在最前面,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门口的沈未晞,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程母站在他侧后方,双手叉腰,脸上混合着愤怒、鄙夷和一种即将“捉奸成功”的亢奋。

程家慧则站在另一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刻薄,下巴抬得高高的,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沈未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反手,轻轻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嘈杂瞬间被屏蔽,只剩下室内粗重的呼吸声。

“沈未晞!”程家明第一个爆发出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痛楚,“你这个贱人!你还有脸出现!”

沈未晞没理会他的辱骂,走到会议桌对面,拉出一把椅子,从容坐下。

她甚至将手机和门禁卡,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放好,摆正。

这才抬起头,看向程家明,语气平淡无波:“这是公司,请你们注意言辞。有什么事,说吧。”

她这副镇定到近乎冷漠的样子,更是深深刺激了程家明。

“注意言辞?你也配跟我说注意言辞?”程家明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双手“砰”地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脸几乎要凑到沈未晞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说!下午那个野男人是谁!你们勾搭在一起多久了!你是不是早就给我戴绿帽子了!那七百五十万,是不是准备拿去倒贴你的姘头!”

一连串恶毒肮脏的质问,劈头盖脸砸来。

程母在一旁尖声帮腔:“沈未晞!今天你必须给我们程家一个交代!我们程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作践我儿子,作践我们全家?还没结婚就敢在外面偷人,你要不要脸!”

程家慧也跳着脚骂:“就是!下贱!无耻!骗我哥的感情,骗我们家的钱!赶紧把那七百五十万交出来!还有,赔我手机!赔我的包!不然今天跟你没完!”

污言秽语,充斥着小会议室。

沈未晞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任由那些恶意的词汇泼洒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避过程家明过于激动的唾沫,然后,手指在桌下,轻轻按下了手机侧面的一个按键。

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录音,已经开始。

“说啊!你怎么不说了?哑巴了?”程家明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心虚,气焰更盛,伸手就要去抓沈未晞的胳膊,“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他教唆你跟我分手的!是不是!”

沈未晞在他手碰到自己之前,迅速往后一靠,避开了。

她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冰。

“程家明,请你放尊重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寒意,“首先,我和你尚未结婚,不存在任何受法律保护的关系。我的社交自由,你无权过问。”

“其次,”她目光转向程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程阿姨,作践你儿子的,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吗?是你们教会他,如何理直气壮地觊觎未婚妻的嫁妆,如何软硬兼施地逼迫索取,如何在自己无能时,将责任推给他人,并辱骂对方‘下贱’、‘无耻’。”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程母被戳中痛处,脸涨成猪肝色,“明明是你自己不检点!你还敢倒打一耙!”

“我不检点?”沈未晞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失望和了然,“下午那位,是我父亲好友的儿子,周叙白先生,刚从海外归国的知名建筑师。我父亲托他给我一些关于住宅设计的专业建议。怎么,在程阿姨和程家慧眼里,正常的社交往来,就是‘勾搭’,就是‘偷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程家慧:“还是说,在你们狭隘又肮脏的认知里,任何与异性的接触,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你们看待那七百五十万一样,眼里只有贪婪和算计,看不到半点人与人之间基本的尊重和诚意?”

“你放屁!”程家慧被骂得跳脚,口不择言,“什么建筑师!明明就是小白脸!你们俩那么亲密,他还送你东西!我们都拍到了!你抵赖不了!”

“哦?拍到了?”沈未晞挑眉,“照片呢?让我看看,有多‘亲密’?”

程家慧一噎,这才想起手机被她哥摔了。

“照片……照片被你男人摔了!但瑶瑶也看到了!我们可以作证!”

“人证?”沈未晞点点头,“好。那么,请问你那位朋友,有没有听到我们谈话内容?有没有证据证明,我和周先生有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言行?如果没有,仅凭几张模糊的远距离照片和主观臆测,就冲到我工作单位,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和诽谤……”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程家三人。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程家明被沈未晞突然爆发的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沈未晞!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就算那个男的不是姘头,那又怎么样?你冷落我,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拿钱动不了来搪塞我们,拖延婚礼,这都是事实!你就是变了心!你就是嫌贫爱富!你看不上我们程家了,想找个更有钱的,对不对!”

他终于喊出了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测。

沈未晞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头上,将自己和家人的贪婪包装成受害者的委屈。

真是,可悲又可笑。

“程家明,”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为什么冷落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拖延婚礼,你真的不知道吗?”

“从我要在婚房上加名字被拒绝开始,你们程家,有谁给过我一丝一毫的尊重?”

“你母亲,用最恶意的揣度,防备我算计你家房产,却转头就算计我的嫁妆,理直气壮地要求用来装修、买车,甚至给你妹妹买奢侈品。”

“你妹妹,骄纵任性,将我当成提款机,张口就是二十万的包,不给就是小气、抠门。”

“而你,”沈未晞的目光锁定程家明,那目光像手术刀,剖开他所有虚伪的掩饰,“我的未婚夫,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在我被你母亲和妹妹围攻时,不敢为我多说一句。在我提出合理诉求时,指责我不懂事,伤感情。在我表明嫁妆暂时无法动用后,联合你母亲,跑到我公司来大吵大闹,辱骂诽谤,甚至试图动手。”

她轻轻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也熄灭了。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敢嫁?让我怎么有信心,去开始一段所谓的婚姻?”

“不是的!未晞,不是这样的!”程家明被她的话刺得心慌意乱,下意识辩解,“我妈她……她就是不会说话!家慧她还小,不懂事!我是爱你的,我一直都爱你啊!那些钱……那些钱我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为了我们的未来?”沈未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我的嫁妆,去填你父亲投资失败留下的窟窿?去满足你妹妹无休止的虚荣?还是去营造你和你家人根本负担不起的、虚假的体面?”

程家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沈未晞冷冷道,“程家明,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从你们一家算计我那笔嫁妆开始,从你默认你母亲对我羞辱开始,从你站在这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质问我开始,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结束?”程母尖叫起来,“你说结束就结束?沈未晞,我告诉你,没这么便宜的事!你浪费我儿子两年青春,把我们程家耍得团团转,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做梦!”

她往前一步,指着沈未晞的鼻子,唾沫横飞:“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第一,公开道歉,承认你行为不检,对不起我儿子!第二,那七百五十万嫁妆,作为青春损失费和精神赔偿,必须全部留给我们程家!少一分都不行!第三,你工作好,人脉广,必须给家慧安排一个体面高薪的工作!这三条,有一条不答应,我们今天就不走了!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这个表面光鲜的沈经理,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无耻的要求,蛮横的态度,将贪婪和卑劣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未晞看着程母那张因激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原来,人心可以丑陋到这种地步。

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毫无底线。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家母子三人。

“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程母被她看得心里一毛,但依旧强撑着:“说完了!你答不答应!”

沈未晞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正在录音,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程家明和程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在录音?!”程家明失声叫道。

“当然。”沈未晞按停录音,保存,然后抬眼看着他们,眼神冰冷,“从你们进门开始,所有的辱骂、威胁、敲诈勒索,都录得清清楚楚。程阿姨,你刚才说的那三条,特别是索要七百五十万作为‘青春损失费’那一段,很清晰。”

“你……你阴险!”程母气得浑身发抖,扑上来就要抢手机。

沈未晞迅速后退一步,避开。

“阴险?”她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比起你们全家合谋,算计我的嫁妆,跑到我工作单位闹事诽谤,我这点自保手段,算什么阴险?”

她晃了晃手机:“这份录音,还有之前程阿姨打电话向我索要一百万装修款的通话录音,以及程家慧在商场偷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但结合今天你们的指控,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你们程家,对我进行了长期的骚扰、诽谤和敲诈勒索。”

“你少吓唬人!”程家明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们……我们只是一时气愤!是你有错在先!”

“我有没有错,不是你说了算。”沈未晞语气平静,“但你们的言行,已经涉嫌违法。这份录音,还有我手里掌握的其他关于程家——比如程叔叔投资失败的具体情况,程家明你的真实收入和负债,程家慧高额奢侈消费的来源——这些资料,足以让很多人,很多部门,对你们产生兴趣。”

程家明和程母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

他们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未晞。

这个他们以为温顺、好拿捏的“准儿媳”,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多致命的把柄!

她早就查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她从一开始,就在防备他们!

“沈未晞……你……你早就计划好了?”程家明声音发抖,看着沈未晞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陌生。

“计划?”沈未晞摇头,“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我只是在你们步步紧逼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她看着程家明,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程家明,看在我们过去两年的情分上,今天你们离开,这件事到此为止。录音我不会公开,你们家的那些事,我也不会说出去。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也是她给自己那段错付的时光,最后的交代。

然而,她的仁慈,在已经被贪婪和愤怒冲昏头脑的程家母子眼里,成了示弱,成了心虚。

“到此为止?你想得美!”程母尖声道,她绝不允许到嘴的鸭子飞了,尤其是沈未晞手里还捏着他们的把柄,这让她更加疯狂,“把录音删了!把那些资料都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逼死了未来婆婆!”

说着,她竟然真的作势要往墙上撞!

程家慧也扑上来,伸手就要抓沈未晞的脸:“贱人!把手机给我!”

场面瞬间失控。

程家明下意识想去拦母亲和妹妹,却又犹豫。

沈未晞连连后退,躲过程家慧的爪子,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住手!”

一声沉喝,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场内所有人。

沈未晞抬起头,看向门口。

父亲沈兆年站在最前面,脸色沉静,不怒自威。他的身边,站着刘律师,以及两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士。

其中一位,沈未晞认识,是周叙白的父亲,本城颇有声望的企业家周柏年。另一位,虽然不认识,但看气度,也绝非寻常人物。

程家明、程母、程家慧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呆呆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几人,尤其是看到沈兆年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周柏年那明显带着不悦和审视的眼神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沈未晞的父亲?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旁边那两个人,看起来就非富即贵……

程母那点撒泼的勇气,在真正的权势和威压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维持着要撞墙的可笑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红白交错,难堪至极。

程家慧的手还伸在半空,看到门口几人严肃的表情,吓得立刻缩了回去,躲到程家明身后。

程家明则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突然出现的沈父,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未晞,最后目光落在周柏年身上。

这位……好像有点眼熟?好像在某本财经杂志上见过?

沈兆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会议室,掠过脸色惨白的程家母子三人,最后落在女儿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只是头发和衣服稍微有些凌乱,眼神才微微缓和。

“晞晞,没事吧?”沈兆年开口,声音沉稳。

“爸,我没事。”沈未晞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声“爸”,像一记重锤,砸在程家明心上。

沈未晞的父亲……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是带着人来的。

看这架势,绝非偶然。

“沈……沈叔叔……”程家明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沈兆年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程家明无所遁形。

“程家明,”沈兆年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女儿说,你们之间,需要做个了断。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

程家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哪是帮忙,这分明是兴师问罪!

“沈先生,误会,都是误会!”程母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慌忙放下手,试图解释,“我们就是……就是来找未晞商量点事,声音大了点,情绪激动了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家明,你快说句话啊!”

程家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沈兆年平静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丑陋和不堪,都被摊开在阳光下曝晒。

刘律师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冷淡:“程先生,程太太,程小姐。根据沈未晞女士提供的录音及资料,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涉嫌公然侮辱、诽谤以及敲诈勒索。鉴于事态严重,影响恶劣,沈先生决定不再接受私下调解。”

“什么?”程母尖声叫道,“调解?什么调解?我们是一家人啊!沈先生,您别听未晞瞎说,她就是跟我们闹别扭……”

“一家人?”周柏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赞同的威严,“我听到的,可全是辱骂、威胁和勒索。这位女士,你口口声声说沈小姐行为不检,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如此污人清白,恐怕不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吧?”

程母被噎得满脸通红,她认得周柏年,知道这是真正的大人物,万万得罪不起,顿时语塞。

周柏年又看向程家明,眉头微蹙:“程家明是吧?我听叙白提过,沈小姐的未婚夫。年轻人,处理感情和家庭问题,要有担当,更要有底线。跑到未婚妻工作场所大闹,甚至纵容家人污言秽语,动手动脚,这可不是君子所为,更非良配之选。”

程家明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叙白?周叙白?

他猛地看向周柏年,又看向沈未晞,瞬间明白了。

下午那个男人,竟然是周柏年的儿子!

而他母亲和妹妹,竟然将周柏年的儿子,污蔑成沈未晞的“姘头”、“小白脸”!

完了。

全完了。

沈兆年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程家母子,转向身旁另一位中年男士,语气客气:“李主任,不好意思,一点家事,让你见笑了。也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那位被称作“李主任”的中年男士摆了摆手,神色严肃:“沈总客气了。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保护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合法权益,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今天这种情况,已经严重干扰了企业正常经营秩序,对沈未晞女士的个人名誉和精神,也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和威胁。”

他看向程家三人,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严厉:“三位,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关于你们今天的行为,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问题,我们会正式介入了解。请你们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可能的调查。”

正式介入?

调查?

程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程家明也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们只是想来闹一闹,逼沈未晞就范,拿到钱。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惹来这么多大人物?

还要被调查?

“不……不是这样的……李主任,沈叔叔,周先生,你们听我解释……”程家明语无伦次,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沈兆年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解释了。”沈兆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绝,“程家明,你和未晞的婚约,自此解除。所有婚礼相关事宜,立即停止。我希望,这是我和你们程家,最后一次不愉快的见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母和程家慧。

“好自为之。”

四个字,重若千钧。

砸得程家母子三人魂飞魄散。

刘律师上前,对程家明道:“程先生,请吧。需要我‘送’你们出去吗?”

程家明看着沈未晞。

沈未晞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微微垂着眼,不再看他一眼。

那侧脸,依旧清丽,却遥远得像隔着一整个银河。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他拥有的,只是一个他和他家人臆想中的,温顺、多金、好拿捏的“沈未晞”。

而真实的沈未晞,清醒,冷静,有锋芒,有底线,更有他难以企及的家世和底气。

是他,是他们程家,不配。

巨大的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在刘律师和闻讯赶来的保安的“陪同”下,程家明、程母、程家慧三人,在整层楼员工或好奇、或鄙夷、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写字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程家明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

沈未晞就在那里面。

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而他身后的家庭,那沉重的负担,贪婪的索取,以及今天这场闹剧带来的、未知的麻烦和后果……

都将是他未来漫长岁月里,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果。

七百五十万的嫁妆,像一场华丽的泡影。

戳破了,里面只有他们程家自己,丑陋不堪的倒影。

小会议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兆年对周柏年和那位李主任再次表示了感谢。

两人都很识趣,知道沈家父女需要单独空间,客气了几句,便先行告辞离开。

只剩下沈未晞和沈兆年,以及沉默的刘律师。

“爸,谢谢您。”沈未晞低声道,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终于可以卸下心防的放松。

沈兆年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傻孩子,跟爸说什么谢。”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是爸爸没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不怪您,是我自己……”沈未晞摇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沈兆年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有力,“重要的是以后。程家那边,刘律师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他们再有骚扰你的机会。至于其他的……”

他看着女儿,目光温和:“想去哪里散散心?爸爸给你放假。或者,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沈未晞看着父亲慈爱而包容的眼神,心里那块冰冷的角落,终于被暖流缓缓浸润。

她失去了一段糟糕的感情,一个更糟糕的家庭。

但她还有爱她的父亲,有坚实的后盾,有重新开始的人生,和无限可能的未来。

那七百五十万,没有成为她婚姻的枷锁,反而成了她看清现实、及时止损的钥匙。

或许,这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爸,”沈未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释然的笑容,“我想先去旅行,就我自己。然后……回来帮您打理公司,可以吗?我想学点实在的东西。”

沈兆年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和欣慰的光芒。

“好!当然好!”他连声答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你想学什么,爸爸都教你!咱们沈家的女儿,就该有这番志气!”

父女相视而笑,之前的阴霾,在这一刻,被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广阔无垠。

新的篇章,正在悄然翻开。

而属于程家的那一页,早已在贪婪、算计和愚蠢的撕扯下,破碎不堪,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无穷无尽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