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斯·冯·提尔
大师课
电影大师班
我最初开始想拍电影,是因为我会看到我脑子里的图像。我看得到这些影像,我觉得自己必须透过摄影机把它们转译出来。我想这是个拍电影的好理由。但是,现在完全不同了:我的脑海里不再出现图像,拍电影其实变成了我创造图像的方式。这不是说我拍电影的原因改变了,而是创作电影的过程不一样了。我依旧会看到图像,但那是抽象的图像,与之前的具体图像相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只是因为年龄渐长,个性成熟的结果。年轻的时候,拍电影就是关于想法和理想,但是随着年纪渐长,你开始对生命有了更多思考,对工作有了不同的作法,这些都是造成改变的原因。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说,拍电影对我而言一直都是关乎情感的。我从我敬佩的伟大导演中发现到,如果让我看他们某一部片的五分钟,我就会认出那是他们的作品。虽然我大部分的电影都很不一样,但我想我要讲的是同一个东西,我也相信是情感将这一切连结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从没有预设要拍一部电影来表达某个特定想法。我可以理解大家看我的第一部片时会这么想,因为那部片的感觉有点冷漠和数学化,但是即使在当时,在我的内心深处,那部片一直都是关于情感的。从情感上来说,我现在的创作可能力道更强,原因就在于,身为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更好的情感传递者。
观众?什么观众?
我自己写剧本。我对作者论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虽然我唯一改编别人剧本的那部片,我已经不再喜欢了。所以我想,自己写出来的材料,和改编别人的材料是不一样的。然而身为导演,你必须有能力把他人的作品改造成完全是你的作品。另一方面,有人或许会说,即使是你自己写东西,也都建立在你所听到或看到的东西,从某个层面来看,那也不是你真正的东西。这样的说法对我来说有点武断。
然而,我很有感触的一点是,你必须为自己拍电影,而不是为观众。如果你开始考虑观众,我想你会迷失,而且无可避免地会失败。当然,你必须具有一些与观众交流的渴望,但若整部电影都建立在这基础上,那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你拍电影是因为你想要拍,而不是因为你觉得观众想要看。这是个陷阱,我看到很多导演都掉进这陷阱当中,我看过这种电影,我知道这些导演拍这部片的出发点是错的,而他心底真正想拍的电影,却没有拍出来。
这并不表示你就不能拍商业片。这只表示,你必须在观众喜欢这部电影之前,自己先喜欢这部电影。像史蒂芬·史匹伯这样的导演拍出来的东西都非常商业,但是我相信他所有的电影,都是他最想自己先看到的电影。这就是他的作品成功的原因。
每部电影都创建自己的语法
电影没有语法。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语言。在我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中,我把一切详细分镜。例如在《欧洲特快车》中,没有一个镜头是没被分镜过的。那是我「控制狂」时期的巅峰。我当时拍的电影技术性很强,我想控制一切,因此整个拍摄过程非常痛苦。但是结果不一定比较好。其实,《欧洲特快车》可能是我现在最不喜欢的电影。
控制狂的问题是,你把所有的东西者都用分镜表计划周详。拍摄部分就只是例行公事。更恐怖的是,你预设的东西,最后顶多实现70%就很不错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的拍片方法比较好。例如《白痴》这部片,在正式开拍之前,我完全没有花时间思考该怎么拍。我没有计划要拍什么。我直接到拍摄地点,拍下我看到的东西。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是从零开始,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恩赐,所以根本不会有挫败感。当然,这是因为我用一台小摄影机自己来拍。因此摄影机不再是摄影机;而是我的眼睛是我在看。如果一个演员在我右手边说了些东西,我的摄影机就转向他,再转头去拍回话的人,如果听到左边有事发生,我或许就会转到左边去拍。这种拍法当然会遗漏某些东西,但是你得选择。用电子摄影机拍片的一大好处是,你不用考虑时间因素。有些戏最后出现在电影中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但是我拍了一小时的长度,这种工作方式实在厉害。所以在这段时间,我会继续用电子摄影机拍片。可以一直拍一直拍实在太棒了。你根本就不需要排练,我只需要在拍摄前花一点时间讨论一下角色,演员看了剧本,知道该怎么做,然后我们就开开始拍了。或许我们会拍二十次。而且,在视觉方面,你根本不用担心拍的东西是否合理,等到你进剪接室时再来想就好。
每个人都有规则
很多人好像以为「逗马宣言」是我对其他电影创作者拍片方式的回应,好像我故意要拉远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以表现我的标新立异。事实并非如此。也不可能如此,因为坦白说,我并不知道其他导演是怎么拍电影的。我不看电影。我完全不管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因此,制定这套规则,比较像是对我自己拍片工作的回应。这是激发我去挑战事物的一种方式。听起来好像很矫情,但是这就像马戏团里的杂耍演员,你从三个橘子的杂耍开始,玩了几年之后,你开始想,「嗯,如果我可以走钢索,那就更棒了.....」所以,就类似这种情况。我觉得透过这些规则,会产生新的体验,事实证明正是如实话说,我对自认为能做或不能做的事一直都非常严格。比起我在《犯罪分子》这样一部电影中所设定的不成文规定,逗马宣言其实算不了什么。《犯罪分子》中完全没有水平或垂直摇摄。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我只使用升降机和推轨镜头,而且我只会分开使用,从不混在一起。这些不成文的潜规则可能源自于我病态的心灵,我自己也说不清。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机械化,但我认为,制定规则是每一部电影必要的过程,因为艺术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受限的过程。而限制的意义,就是为你自己以及你的电影之间设定规则。
逗马宣言的特别之处是,我们把这些规则列出条目写在纸上成为宣言,也许因为这样,它震惊了许多人,但是我认为大部分的电影创作者,无论他们是否自觉,都有自己的不成文规则,而我却把它变成一张纸,营造某种诚实感。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想这与大部分导演的观点相左。我喜欢看到电影是如何拍出来的。作为旁观者,我喜欢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感受到电影的创作过程。我之所以在《犯罪分子》中使用跟拍镜头和升降机,舍弃水平与垂直摇摄,是因为我不希望隐藏任何东西。跟拍镜头是一个很大、很明显的动作,在大多数的美国电影中,导演都试图将它隐藏起来。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从一个点移动到另外一个点的便利方式,因此它必须是看不见的。但是我试着不隐藏事情发生的过程,我觉得隐藏的做法就是欺骗。因此在这方方面,当我决定不再使用固定式摄影机,转而使用手持摄影机时,我觉得那是一大步。在当时,这确实是个艺术方面的决定。我的剪接师看过手持摄影机拍摄的电视系列剧《凶杀案》(Homicide),我们都同意,这种拍摄方式对我的下一部电影《破浪而出》很有帮助。因此,一开始只是风格的考量。但是现在我已经超越了当时的境界,手持摄影机的自由解放感,是我所钟爱的。
爱演员爱到嫉妒
几年前,每个人都在说,我是这门行业中对演员最差的导演。这些「每个人」可能是对的,虽然我会自我辩护说,正因为我拍那样的电影,才导致那样的状况。例如在《犯罪分子》这样的电影中,演员必须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否则他们的举止会显得有些机械化。在这样的电影中,背景设定其实比演员更重要。但是现在我的方式改变了。我试图在我的电影中赋予更多生命。而且我想我的导演技术也有些提升。我了解到,从演员身上得到东西的最好方法,就是给他也们自由。让他们自由,鼓励他们,这就是我所能说的。就像生活中其他的事物。如果你希望一件事做得好,你必须对这件事,以及完成这件事的人们的能力,保持非常正面的态度。
在我导演生涯刚开始的时候,我看了一部关于英格玛·伯格曼指导演员的纪录片。每拍完一个镜头,他都会去跟演员说:“喔,太好了!太美了!太棒了!你或许可以稍微再改进一些,不过确实:.....非常棒!”我记得我很想吐。这感觉起来实在太夸张,太过头了...好吧,对于当时像我这样愤世嫉俗的年轻导演来说,他的话似乎真的很假。但是今天,我了解到他是对的,这是正确的方法。你必须鼓励演员,必须支持他们。而且,不要害怕说陈腔滥调,你必须爱他们。真的是这样。我在《白痴》这样的电影中,发现到我是如此爱演员,爱到我变得非常嫉妒。因为他们之间发展了一种非常紧密的关系,他们形成了一个社群,我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我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我变得非常愤怒,最后弄得我根本不想工作了。我像小孩子一样噘嘴闹脾气,因为我很嫉妒。我觉得他们都很开心,而我必须工作,就像他们都是小孩,而我却得当老师。
前进,而非改进
导演的成长前进是很重要的,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把前进误认为改进,这是两回事。我的工作在不断前进,因为我一直朝着各种方向发展。但是我不觉得我有改进什么。我这么说并不是谦虚。事实刚好相反,因为,听起来可能很难接受,我身为导演唯一的天赋,就是我一直非常确定我在做什么。在我念电影学校时,我就很确定自己;当我拍第一部片时,我也很确定自己......对于电影,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当然,我可能疑虑过他人对我工作的反应,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想做的东西。我从来不改进,也不觉得我有改进。然而我做了,我也改变了。我从不害怕自己在做什么。我看到许多其他导演的工作式,你可以看出他们的工作中存在着某种恐惧感。这是我无法接受的底线。我在私人生活方面有许多恐惧。但在工作中没有。如果发生这情况,我会马上停止工作。
文字来源:《当代名导的电影大师课》
索书号:J911/61
编辑:ZT
排版:LZC
审核:CQ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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