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这房子朝向好,采光足,您和我妈住这间朝南的主卧,最合适不过了。”
郭磊站在新房客厅的正中央,手指着南边那扇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的笑是真心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愧疚。

这套房子在株洲最好的地段,两百三十平米的大平层,均价七万多一平,总价一千六百八十万。
郭大江一辈子攒下的钱,全砸在这上头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光秃秃的水泥墙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半辈子了,他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菜市场卖过鱼,后来开了个小五金店,起早贪黑干了三十年,才攒下这点家底。
他这辈子没穿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吃过一顿超过一百块的饭。
就连去年腰疼得直不起来,他都舍不得去医院,愣是在家躺了三天,靠贴膏药扛过去的。
可儿子说要买房结婚,他一分没犹豫,直接把存折拍在了桌上。
“爸,您看这阳台,视野多开阔,以后您在这儿摆把藤椅,晒晒太阳,多惬意。”
郭磊还在那儿说着,声音里带着兴奋。
郭大江没接话,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伴。
王翠花的眼眶有点红,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她这辈子跟着郭大江吃苦受累,住过漏雨的工棚,睡过地下室的木板床,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儿子却要结婚了。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她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妈,您别哭啊,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赵梦琪走过来,挽住王翠花的胳膊,声音甜甜的。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脚上是双细跟的高跟鞋,站在满是灰尘的毛坯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郭大江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嘴也甜,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就阿姨长叔叔短的叫着,把他和老伴哄得团团转。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太会说话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滴水不漏。
“梦琪,你跟小磊商量商量,这装修的事,你们年轻人拿主意就行,我和你妈不懂这些。”
郭大江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他不想让儿子难做,也不想让儿媳妇觉得自己管得宽。
毕竟房子是买给他们的,以后过日子的是他们小两口,他这个当爸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爸,您这话说的,我和小磊商量过了,这房子是您买的,装修风格当然得按您的喜好来。”
赵梦琪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郭大江心里一暖,觉得这姑娘还挺懂事的。
“对对对,爸,您和我妈的房间,我们一定给您装得舒舒服服的。”
郭磊赶紧附和,生怕他爸反悔似的。
郭大江笑了,笑得很勉强。
他不是不愿意住好房子,他是心疼那一千六百八十万。
那可是他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是他三十年的血汗钱。
可现在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他又觉得值了。
“行,你们看着办吧,我跟你妈没啥要求,有个地方住就行。”
郭大江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正在施工的园林景观,心里想着,等装修完了,他一定要在阳台上种几盆辣椒,再种几棵小葱。
王翠花跟着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过去几十年一样,什么都不用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老郭,你说咱儿子娶了这个媳妇,以后日子能过好吗?”
王翠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郭大江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儿子喜欢,那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装修的事情就交给了赵梦琪和郭磊。
郭大江和王翠花回了老家,继续守着那间小五金店。
每天开门关门,进货出货,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王翠花开始关注那些装修的公众号,天天研究什么风格好看,什么材料环保。
她还特意去商场看了好几款沙发,拍了照片发给赵梦琪,问她喜不喜欢。
赵梦琪每次都回得很热情,说好看,说妈眼光真好。
可王翠花总觉得,那些回复像是复制粘贴的,没有一点温度。
三个月后,装修完工了。
郭磊打电话过来,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说爸,妈,你们快来看看,房子装好了,特别漂亮。
郭大江挂了电话,心里也挺高兴的。
他跟王翠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到了新房。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郭大江愣住了。
眼前的房子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
欧式的装修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每一件家具都闪着光,像是电视里那些豪宅的样子。
可郭大江站在门口,就是迈不进那个门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又看了看光洁如镜的地板,不知道该不该踩上去。
“爸,妈,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
郭磊迎上来,拉着郭大江的胳膊往里拽。
郭大江这才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地板。
“爸,您看,这是您和我妈的房间。”
郭磊领着他走到南边,推开一扇白色的木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实木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帘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很温馨。
郭大江点了点头,心里挺满意的。
“小磊,这房间朝向不错,采光好。”
王翠花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帘的布料,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这可是朝南的次卧,光线是最好的。”
郭磊得意地说。
郭大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朝南的次卧?”
他转头看了看房间的位置,确实是朝南的,但不是主卧。
“对啊,主卧我跟梦琪住了,这间朝南的次卧给您二老住,也不差的。”
郭磊说得理所当然。
郭大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看王翠花,王翠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算了,孩子们住的舒服就行,自己一个老头子,住哪不是住。
郭大江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房子是他掏钱买的,一千六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他没想过要住主卧,可至少也该给他留一间像样的房间吧?
朝南的次卧,听起来好听,可实际上面积比主卧小了将近十个平方,而且紧挨着厨房,油烟味重。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爸,妈,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梦琪她爸妈来了没有。”
郭磊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郭大江和王翠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没多久,门外传来了说笑声。
郭大江走出去一看,赵国庆和刘桂芳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哎呀,亲家公,亲家母,你们也来了啊。”
刘桂芳一看到郭大江,立刻就笑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
“来了来了,过来看看房子。”
郭大江笑着打招呼,可心里却在犯嘀咕。
赵梦琪她爸妈怎么也来了?
“这房子装修得真漂亮,梦琪这孩子,就是有眼光。”
刘桂芳一边说,一边四处打量着,眼睛里全是满意。
“可不是嘛,这房子地段好,户型也好,以后我们老两口没事也能常来住住。”
赵国庆也跟着附和,脸上笑开了花。
郭大江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常来住住?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赵梦琪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爸,妈,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她笑盈盈地走到刘桂芳面前,拉着她的手,往走廊深处走去。
郭大江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不安。
赵梦琪推开了一扇门,正是那间朝南的次卧。
“爸,妈,这间房就是给你们准备的,朝南,采光好,冬天暖和。”
赵梦琪的声音甜甜的,像是在邀功。
刘桂芳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这房间宽敞,还有个飘窗,以后我可以在上面养几盆花。”
郭大江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朝南的次卧,不是给他和老伴住的吗?
怎么变成赵梦琪她爸妈的了?
他转头看向郭磊,希望儿子能解释一下。
可郭磊低着头,不敢看他。
“小磊,这房间……不是你跟我说,给我和你妈住的吗?”
郭大江的声音很平静,可谁都能听出里面的颤抖。
郭磊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爸,是这样的,我跟小磊商量了一下,觉得您跟我妈平时在老家待的时间多,这边可能不常住,所以就把这间房先给我爸妈住了。”
赵梦琪接过话茬,语气依然温柔,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反正您二老来了,住哪间都一样,北面那间客房也挺好的,安静。”
郭大江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北面的客房?
他活了五十六年,从来没听说过,主人要给客人让房间的道理。
更何况,这房子是他花钱买的。
一千六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可现在,他却要被赶到北面的客房里去住。
“梦琪,这房子……”
郭大江刚要开口,就被王翠花拉住了。
“算了算了,住哪都一样,北面的房间也挺好的,安静。”
王翠花使劲拽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哀求。
郭大江看着老伴通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走进了北面的客房。
房间不大,只有十来平米,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屋里阴冷阴冷的。
郭大江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块还没撕掉的保护膜,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王翠花跟着走进来,关上了门。
“老郭,你别生气,孩子们不懂事,咱们当老人的,多担待点。”
她坐在郭大江身边,握住他的手。
郭大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那面墙。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真窝囊。
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还得受气。
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到头来连个像样的房间都住不上。
“妈,爸,吃饭了。”
门外传来郭磊的声音。
郭大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餐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看起来丰盛极了。
刘桂芳坐在主位上,赵梦琪坐在她旁边,母女俩有说有笑的,像是这里的主人。
郭大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地吃着饭。
“亲家公,你怎么不吃菜啊?是不是不合胃口?”
刘桂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脸上的笑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吃,吃。”
郭大江低下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刘桂芳和赵国庆去了朝南的次卧休息,说是要睡个午觉。
郭大江和王翠花回到北面的客房,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
“老郭,要不咱们明天就回去吧。”
王翠花小声说。
郭大江没有回答。
他知道老伴的意思,她是想家了,想那个破旧的小五金店,想那个虽然简陋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
“再看看吧。”
郭大江翻了个身,背对着老伴。
他不是不想走,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那是他儿子,那是他儿子的媳妇,他能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郭大江起来的时候,发现刘桂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亲家公,你醒了?快来尝尝我做的早餐,小米粥,煎饼果子,都是梦琪最爱吃的。”
刘桂芳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郭大江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分别是刘桂芳、赵国庆和赵梦琪的。
没有他的,也没有王翠花的。
“亲家公,你先等等啊,我这就给你盛。”
刘桂芳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郭大江坐在那里,看着那三副碗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王翠花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自己走进厨房,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粥。
“老郭,吃饭。”
她把一碗粥放在郭大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默默地喝着。
郭大江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哪是小米粥,分明就是刷锅水。
他抬头看了看刘桂芳,她正端着满满一碗稠粥,坐在主位上,大口大口地吃着。
“亲家公,你们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刘桂芳笑着说,可那笑容里,怎么看都有点得意的味道。
郭大江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那碗刷锅水一样的粥喝完。
吃完早饭,郭大江想去阳台上透透气。
可他刚走到阳台门口,就看到赵国庆正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吞云吐雾。
“亲家公,这阳台风景真不错啊,以后我每天都要在这儿抽根烟,看看风景。”
赵国庆看到他,笑嘻嘻地说。
郭大江点了点头,转身又回到了屋里。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花了1680万买的房子,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家。
而他自己,倒像个外人。
下午,郭大江实在待不住了,就拉着王翠花出去走走。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谁也不说话。
“老郭,要不咱们回去吧,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王翠花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郭大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回去,明天就回去。”
他咬着牙说。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郭磊打来的。
“爸,你跟妈在哪呢?快回来吧,出事了。”
郭磊的声音很急。
郭大江心里一紧,赶紧拉着王翠花往回赶。
到了家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这房子是我爸买的,凭什么你爸妈住朝南的次卧?”
是郭磊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你爸买的怎么了?我爸妈就不能住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不要彩礼嫁给你的?”
赵梦琪的声音更大,尖锐得像刀子一样。
“我没忘,可你也不能太过分了,那间房本来是我答应给我爸妈住的。”
“给你爸妈住?你爸妈一年能来几次?我爸妈可是要长期住在这儿的。”
“长期住?这房子才多大,你爸妈长期住,我爸妈住哪?”
“住北面的客房啊,又不是没地方住。”
“你——”
郭大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郭磊和赵梦琪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刘桂芳和赵国庆坐在沙发上,脸色也很难看。
“吵什么呢?”
郭大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爸,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
郭磊看到他,赶紧收敛了怒气。
“小事?你觉得这是小事?”
赵梦琪冷笑了一声,“你爸来了,你就不敢说话了是吧?郭磊,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怎么不是男人了?我只是觉得这事不公平。”
“不公平?哪里不公平了?我爸妈住朝南的次卧怎么了?他们辛苦把我养大,现在享享福怎么了?”
“我也没说不让他们住,可你也得考虑考虑我爸妈的感受吧?”
“你爸妈的感受?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行了,都别吵了。”
郭大江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他。
“这房子,是我买的。”
郭大江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1680万,我一分不少地掏出来了。我没想过要住多大的房间,也没想过要享受什么。我就想让你们小两口过得好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现在,我连一间像样的房间都住不上。我老伴,跟着我吃了一辈子的苦,到头来,连个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怪你们,怪我自己,怪我没本事,怪我没教好儿子。”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北面的客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
郭磊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赵梦琪也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刘桂芳和赵国庆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再出声。
那天晚上,郭大江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想到王翠花挺着大肚子还在菜市场卖鱼的场景,想到儿子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发誓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
他做到了,他让儿子过上了好日子。
可他自己,却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第三天早上,郭大江起来的时候,发现刘桂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跟昨天一样,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不同的是,今天多了一碟咸菜。
“亲家公,你起来了?快吃饭吧,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咸菜。”
刘桂芳笑盈盈地说。
郭大江没有说话,坐下来,默默地喝着粥。
粥还是很稀,像是刷锅水。
咸菜倒是挺咸的,咸得发苦。
吃完饭,郭大江对王翠花说:“收拾东西,咱们回去。”
王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就在这时,赵梦琪走了过来。
“爸,您要回去了?”
她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店里还有点事。”
郭大江随口找了个借口。
“那好吧,路上小心。”
赵梦琪说完,转身就走了。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郭大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凉透了。
他花了1680万,换来了一句“路上小心”。
王翠花收拾好东西,两个人提着行李,走出了家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郭大江看到赵国庆正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亲家公,这就走了?不多住几天?”
赵国庆头也不回地问。
“不住了,家里有事。”
郭大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刘桂芳的声音。
“走了也好,省得碍事。”
郭大江的手猛地攥紧了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王翠花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电梯一路向下,郭大江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出了小区大门,郭大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崭新的高楼。
二十八层,东边第三个窗户,就是他花了1680万买的房子。
可现在,那扇窗户后面,住着别人。
“走吧。”
王翠花拉了拉他的衣袖。
郭大江收回目光,跟着老伴,一步一步地走向公交站台。
两个人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等着回家的班车。
“老郭,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王翠花突然问。
郭大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这就是命吧。
班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城市的景色在窗外倒退。
郭大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间朝南的次卧。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大床上,暖洋洋的。
那是他梦想中的房间。
可现在,那间房里住着别人。
回到老家已经是下午了。
郭大江推开五金店的卷帘门,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货架上落满灰尘的五金配件,突然觉得很累。
“老郭,你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王翠花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推着他往里屋走。
郭大江没有拒绝,他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开的缝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间朝南的次卧,本来是给他准备的。
可现在,却被别人占了。
他不甘心。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那是他儿子,他总不能跟儿子翻脸吧?
可如果不翻脸,这口气,他又怎么咽得下去?
郭大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王翠花洗过的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这个五金店,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得要死。
可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因为儿子还小,因为他相信,只要努力,总有一天会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好日子来了,他却觉得,还不如以前。
至少以前,他还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间出租屋,那也是他的。
可现在,他花了1680万,却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想到这里,郭大江的眼眶湿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这一次,他真的忍不住了。
第四天早上,郭大江醒来的时候,发现王翠花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郭,你醒了?”
王翠花看到他,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
“看什么呢?”
郭大江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没什么,就是看看新闻。”
王翠花笑了笑,可那笑容很勉强。
郭大江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是又在看那个装修的公众号,看那些关于新房的文章。
她心里放不下那套房子,就像他一样。
“翠花,咱们再去一趟株洲吧。”
郭大江突然说。
王翠花愣住了,看着他。
“去干啥?”
“去办点事。”
郭大江说完,站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
老了,真的老了。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老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老李吗?我是郭大江。你上次说的那个德国进口的门锁,还有货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有,你要多少?”
“我要八个。”
“八个?你家有几扇门?”
“你别管,我有用。”
“行,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来拿?”
“今天。”
郭大江挂了电话,走出卫生间。
王翠花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老郭,你要干什么?”
“没事,就是换几个锁。”
郭大江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王翠花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她知道,老郭这个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可真要较起真来,谁也拦不住。
郭大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他先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然后又去了老李的五金店。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开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店,跟郭大江是老相识了。
“大江,你这是要干啥?换锁也不用换这么贵的吧?”
老李一边把锁具装进箱子里,一边问道。
“这锁多少钱一把?”
“德国进口的,六千八一把,不讲价。”
“行,给我装八把。”
郭大江二话不说,直接数了五万四千四百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李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郭大江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江,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兄弟说,别一个人扛着。”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大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提着那箱锁具,走出了五金店。
站在路边,他掏出手机,给郭磊打了个电话。
“小磊,我今天过去一趟,你把家里的钥匙准备好。”
“爸,你要来?有啥事吗?”
“没事,就是想过去看看。”
“行,那我等你。”
郭大江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滨江一号。”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郭大江坐在后排,抱着那个装满锁具的箱子,心里异常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一去,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可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让那些人知道,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出租车在滨江一号门口停下。
郭大江付了车费,提着箱子下了车。
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着那栋高楼。
二十八层,东边第三个窗户。
那是他的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电梯一路上升,在二十八楼停下。
郭大江走出电梯,来到自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赵梦琪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到他,她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换几个锁。”
郭大江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取出那些闪闪发光的德国进口锁具。
赵梦琪看着那些锁,脸色变了。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房子的锁不太安全,换几个好的。”
郭大江说着,拿起一把锁,走到大门前,开始拆卸原来的锁芯。
赵梦琪站在那里,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您这样做,是不是应该先跟我们商量一下?”
“这房子是我的,我想换锁,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
郭大江头也不回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梦琪的心上。
赵梦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郭大江没有理会她,继续换锁。
他把大门换了,把通往阳台的门换了,把厨房的门换了,把卫生间的门换了。
最后,他走到朝南的次卧门口。
那是刘桂芳和赵国庆住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刘桂芳探出头来。
“亲家公,你这是……”
“换锁。”
郭大江说完,蹲下来,开始拆卸门上的锁芯。
刘桂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亲家公,你这是干什么?这房间是我们住的,你换锁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换锁。”
郭大江头也不抬地说。
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旧的锁芯拆了下来,然后把新的装了上去。
“好了,换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刘桂芳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
“郭大江,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冲着郭大江的背影喊道。
郭大江没有回头。
他走到客厅,把工具箱收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设置密码。
他把所有的门锁都设置成了同一个密码。
只有他和王翠花知道的密码。
赵梦琪从房间里冲出来,脸色铁青。
“爸,您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
郭大江抬起头,看着她。
“我花1680万买的房子,换几个锁,就叫过分?”
赵梦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您也不能不跟我们商量啊。”
“商量?你们把朝南的次卧改成你爸妈的房间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郭大江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赵梦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梦琪,我不是针对你。”
郭大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房子,是我买的。我可以让你们住,也可以不让你们住。”
他说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爸,您去哪?”
赵梦琪追问道。
“我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郭大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听到身后传来赵梦琪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电梯一路向下,他的心也跟着一路下沉。
他知道,今天这一闹,跟儿子的关系可能就彻底破裂了。
可他不在乎了。
他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他郭大江,不是好欺负的。
出了小区大门,郭大江掏出手机,给王翠花打了个电话。
“翠花,事情办完了,我这就回去。”
“老郭,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郭大江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一句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他这辈子,一直以为只要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他好。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他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郭磊发了条消息。
“小磊,我把家里的锁都换了。密码是我生日。你想进来,随时可以。但你记住了,这房子,是我郭大江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郭大江坐上回老家的班车时,手机震个不停。
他掏出来一看,全是郭磊打来的电话。
他没接。
一个都没接。
他知道儿子要说什么,无非是劝他别冲动,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可他已经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班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
郭大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换锁时的场景。
赵梦琪那张铁青的脸,刘桂芳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这一闹,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可他不在乎。
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一直忍气吞声。
班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郭大江下了车,远远就看到王翠花站在五金店门口等他。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起来有些紧张。
“回来了?”
王翠花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空箱子。
“嗯,回来了。”
郭大江应了一声,跟着她走进店里。
店里的灯亮着,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王翠花显然已经收拾过了,连地上的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着菜呢。”
王翠花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郭大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个女人跟了他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年轻的时候跟着他吃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被儿媳妇欺负。
他欠她的太多了。
“老郭,吃饭了。”
王翠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些葱花。
郭大江接过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煎得焦黄,是他喜欢的味道。
“慢点吃,别噎着。”
王翠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
“翠花,我对不起你。”
郭大江突然放下筷子,低着头说。
王翠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没能让你住上好房子,没能让你过上舒坦日子。”
郭大江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王翠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有你在,住哪都一样。”
郭大江抬起头,看着老伴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握住王翠花的手,用力捏了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郭磊。
郭大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磊的声音很急,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换个锁。”
郭大江的语气很平静。
“换锁?你知道梦琪她妈现在哭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她现在有多生气吗?”
“她生气?我还生气呢。”
郭大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花1680万买的房子,连个像样的房间都住不上,我还要看她脸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郭磊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爸,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能这么做啊。你这样让我怎么做人?”
“你不用做人,你做你自己就行了。”
郭大江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没了胃口。
“老郭,别生气了,吃点东西。”
王翠花轻声劝道。
郭大江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是他儿子,他不想让儿子为难。
可如果他不这么做,他这辈子都得憋屈着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郭大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郭磊,赵梦琪,还有刘桂芳。
三个人都沉着脸,像是来讨债的。
“爸,咱们谈谈。”
郭磊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平和。
郭大江侧身让开,让他们进来。
王翠花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倒茶。
“不用了,我们不喝茶。”
赵梦琪冷冷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王翠花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
“说吧,什么事?”
郭大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爸,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你把锁换了,这事做得不合适。”
郭磊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恳求。
“你把密码告诉我,这事就算了,行吗?”
“不行。”
郭大江的回答干脆利落。
“为什么?”
郭磊急了,声音提高了不少。
“因为那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谁才能住。”
郭大江一字一句地说。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把我们都赶出去不成?”
赵梦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锐得像刀子。
“我没说要赶你们出去,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郭大江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
赵梦琪气得脸都白了,转头看向郭磊。
“郭磊,你看看你爸,他这是什么态度?”
郭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爸,你就别闹了行不行?梦琪她爸妈都在呢,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做人?”
“你们做人?那我和你妈呢?我们就不用做人了吗?”
郭大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花1680万买的房子,连个朝南的房间都住不上,我还要怎么做人?”
郭磊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行了,别吵了。”
刘桂芳终于开口了,声音阴阳怪气的。
“亲家公,你要是觉得我们住得不合适,我们搬走就是了,何必闹成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郭磊,明显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果然,郭磊一听这话,立刻慌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刘桂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质问。
“我……”
郭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们都别说了。”
赵梦琪突然站起来,脸色铁青。
“郭磊,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不解决,咱们就离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郭磊一听,彻底慌了。
“梦琪,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爸都把锁换了,他这是要把我们当外人防着。”
赵梦琪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嫁给你,不要彩礼,不要车不要房,我就想让我爸妈过几天好日子,这也有错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可你呢?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让我怎么指望你?”
郭磊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脸色苍白。
郭大江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儿子那副窝囊样,既心疼又生气。
他心疼儿子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生气儿子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行了,都别吵了。”
郭大江站起来,看着赵梦琪。
“梦琪,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你爸妈。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房子是我买的,我有权决定谁能住,谁不能住。”
赵梦琪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赶你们走。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朝南的次卧,我要收回来。那是我给我老伴留的房间。”
郭大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
赵梦琪的脸色变了。
“那我爸妈住哪?”
“北面的客房,或者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
赵梦琪气得浑身发抖。
“郭磊,你看看你爸,他这是要逼死我。”
郭磊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好,你们郭家厉害,我惹不起。”
赵梦琪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刘桂芳赶紧跟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郭大江一眼。
“亲家公,你行,你真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郭大江、王翠花和郭磊三个人。
郭磊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爸,你满意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绝望。
“小磊,爸不是为了自己。”
郭大江看着他,心里难受极了。
“我知道你为难,可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是个男人,你得有自己的主见。”
“主见?我有什么主见?从小到大,什么事不是你们替我决定的?”
郭磊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小时候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就好好学习。长大了你让我接手五金店,我就接手五金店。现在你给我买了房,娶了媳妇,你又让我做主。爸,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郭大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儿子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
“小磊,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郭磊打断了他,声音嘶哑。
“你知道梦琪她爸妈为什么非要住朝南的次卧吗?因为她妈有风湿病,不能住阴面的房间。她跟我说了好多次了,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就是怕你多想。”
郭大江沉默了。
“你以为我想让她爸妈住那间房吗?我也不想,可我能怎么办?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以后老了还得靠她。我不让他们住,她心里能好受吗?”
郭磊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爸,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也委屈啊。我在中间夹着,两头都不是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大江看着儿子满脸的泪,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小磊,是爸不好,爸没考虑你的感受。”
郭磊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
“爸,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我真的没办法。”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门没关,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郭大江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动。
“老郭,你没事吧?”
王翠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郭大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不该那么冲动,不该把锁换了。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不这么做,他这辈子都得憋屈着过。
“翠花,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不自私,你只是想争口气。”
王翠花叹了口气。
“可这口气,争得值吗?”
郭大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值不值。
那天晚上,郭大江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好日子来了,他却把儿子逼哭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作为一个父亲,他很失败。
作为一个丈夫,他也很失败。
他没能让老伴住上朝南的房间,也没能让儿子过上舒心的日子。
他这辈子,活得真窝囊。
第二天一早,郭大江起来的时候,发现王翠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老郭,你起来了?快去洗脸刷牙,吃饭了。”
王翠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郭大江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蜡黄,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吃完早饭,郭大江坐在店里发呆。
王翠花在旁边整理货架,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老郭,要不咱们再去一趟株洲吧?”
王翠花终于开口了。
“去干啥?”
“去把那锁的密码告诉他们。”
郭大江抬起头,看着老伴。
“你不是一直想住朝南的次卧吗?”
“想是想,可我不想看着你这么为难。”
王翠花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老郭,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争的?孩子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郭大江沉默了。
他知道老伴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这道坎。
“再等等吧。”
他最终说道。
王翠花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整理货架。
就在这时,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有身份的人。
“请问,这里是郭大江郭先生的家吗?”
中年男人走进店里,礼貌地问道。
郭大江站起来,打量着他。
“我就是,你是?”
“你好,我叫周建国,是株洲星辰地产的副总经理。”
中年男人伸出手,微笑着自我介绍。
郭大江愣住了。
星辰地产?
那可是株洲最大的房地产公司,开发了十几个楼盘。
他们来找自己干什么?
“郭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周建国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郭大江点了点头,把他领进了里屋。
王翠花倒了杯茶端进来,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郭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是代表公司来跟您谈一笔生意的。”
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什么生意?”
郭大江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您名下那套滨江一号的房子,我们公司想收购。”
周建国开门见山地说道。
郭大江愣住了。
“收购?那房子我才买了不到半年,你们就要收购?”
“是的,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新的项目,需要那栋楼的几套房子作为样板间。我们愿意出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您的房子。”
周建国说着,把文件推到郭大江面前。
“这是收购合同,您可以看一下。”
郭大江拿起合同,粗略地翻了翻。
上面的数字让他心跳加速。
两千零一十六万。
比他买的时候多了三百多万。
“郭先生,这个价格您还满意吗?”
周建国微笑着问道。
郭大江放下合同,深吸了一口气。
“周总,我能问一下,你们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这套房子?”
“这个嘛……”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实不相瞒,我们公司在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发现,您这套房子的户型是整个小区最好的,而且装修风格也很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我们想把它买下来,作为我们新项目的样板间。”
郭大江沉默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花1680万买的房子,短短几个月就涨了三百多万。
而且还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收购。
“郭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可以今天就签约,三天之内付清全款。”
周建国见他犹豫,又补充道。
“这个……我得跟我家里人商量一下。”
郭大江说道。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名片,您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建国站起来,递给他一张名片,然后告辞离开。
郭大江拿着那张名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王翠花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老郭,你怎么了?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郭大江把名片递给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翠花听完,也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那房子,现在能卖两千多万?”
“嗯。”
郭大江点了点头。
“那咱们卖不卖?”
王翠花问道。
郭大江没有回答。
他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着。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把房子卖了,那赵梦琪她爸妈就得搬走。
到时候,他就有主动权了。
可如果他卖了,儿子怎么办?
他们住哪?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头疼不已。
“老郭,要不咱们问问小磊的意见?”
王翠花试探着问道。
郭大江摇了摇头。
“先别告诉他。”
他想看看,儿子到底会怎么选择。
如果儿子知道他要把房子卖了,他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比卖不卖房子更重要。
郭大江把那张名片夹进了记账本里,压在柜台最下面。
他没有急着给周建国回电话。
他想看看,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中午,郭大江故意给郭磊打了个电话。
“小磊,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爸,什么事?”
郭磊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他又提换锁的事。
“今天有个房地产公司的人来找我,说要高价收购咱们那套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收购?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要买咱们的房子,出价比市场价高两成。”
郭大江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爸,你不会是想卖吧?”
郭磊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正在考虑,人家出的价钱确实不错。”
“爸,你别冲动,那房子咱们才刚装修好,怎么能卖呢?”
“装修好了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住不上。”
郭大江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儿子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赵梦琪。
果然,当天下午,郭磊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完全变了,带着明显的慌乱。
“爸,梦琪知道了,她让我问你,你是不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郭大江反问。
“爸,你别这样,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我说了,那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郭大江说完,又挂了电话。
傍晚时分,五金店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赵梦琪从车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跟她一起下来的,还有刘桂芳。
母女俩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来。
王翠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阿姨,我爸在家吗?”
赵梦琪的声音很轻,完全没有前几天那股嚣张劲儿。
“在,在后院呢。”
王翠花指了指后面。
赵梦琪咬了咬嘴唇,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辣椒和西红柿,墙角堆着一些废铁。
郭大江正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看到她们进来,没有起身。
“爸。”
赵梦琪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来了?”
郭大江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
“爸,我来是想跟您道歉的。”
赵梦琪低着头,声音很小。
“前几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郭大江没有说话,继续抽烟。
“爸,那房子不能卖,那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怎么能说卖就卖呢?”
赵梦琪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我知道您生气,气我把朝南的次卧给了我爸妈住。是我不好,没考虑到您和妈的感受。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让他们搬到北面的客房去住,那间朝南的次卧,还给您和妈。”
郭大江看着她,心里冷笑。
前两天还趾高气扬的,现在听说他要卖房子,立刻就怂了。
“不用了,我都打算卖了,还折腾什么?”
郭大江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屋里走。
“爸,您别这样。”
赵梦琪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跟小磊结婚这么久,您从来没对我提过什么要求,是我太不懂事了。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妈,再也不让您受委屈了。”
郭大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梦琪,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因为我打算卖房子?”
赵梦琪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是真的知道错了,那我可以原谅你。但如果只是因为我要卖房子,你才来说这些话,那就算了。”
郭大江说完,挣脱她的手,走进了屋里。
赵梦琪站在院子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刘桂芳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脸色也很难看。
“妈,怎么办?”
赵梦琪哭着问道。
刘桂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亲家公,居然这么难缠。
那天晚上,赵梦琪没有回株洲。
她住在五金店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第二天一早就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堆东西,有水果,有保健品,还有两件给王翠花买的衣服。
“阿姨,这是我给您买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她把衣服递给王翠花,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王翠花接过来,看了看郭大江,不知道该不该收。
“收下吧,人家一片心意。”
郭大江淡淡地说。
王翠花这才收下,说了声谢谢。
赵梦琪见郭大江松了口,心里松了一口气。
“爸,我爸妈已经搬走了,朝南的次卧我也收拾干净了,您和妈什么时候过去住?”
“再说吧。”
郭大江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赵梦琪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她陪着笑脸,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离开。
等她走后,王翠花忍不住问道:“老郭,你真的打算卖房子?”
“还没想好。”
郭大江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那你这是……”
“我就是想让她们知道,这房子,我做主。”
郭大江睁开眼睛,看着老伴。
“翠花,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王翠花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不狠心,你只是想让她们学会尊重你。”
郭大江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赵梦琪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帮忙干活。
她帮着王翠花打扫卫生,整理货架,甚至还学会了用电焊机修补一些小物件。
王翠花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忍。
“老郭,要不就算了吧,我看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郭大江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相信赵梦琪的改变,他只是想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第五天的时候,郭磊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赵梦琪。
“爸,我想跟你聊聊。”
郭磊坐在郭大江对面,低着头。
“聊什么?”
“聊那套房子。”
郭磊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知道你委屈。可那房子,真的是你一辈子的心血,你舍得卖吗?”
郭大江没有回答。
“我查过了,那个星辰地产,确实在收购滨江一号的房子。他们给出的价格也确实很高。可爸,你想过没有,如果卖了这房子,你和我妈住哪?”
“回老家住,这儿挺好的。”
郭大江说得轻描淡写。
“爸,你别骗自己了。你和我妈辛苦了一辈子,不就是想住个好房子吗?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你却要卖掉,你图什么?”
郭磊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图什么?我图一个公道。”
郭大江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失望。
“小磊,你知道吗?那天你妈站在那间北面的客房里,看着那扇朝北的窗户,一句话都没说。她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就想让她住一间朝南的房间,晒晒太阳,这有错吗?”
郭磊的眼眶红了。
“爸,对不起,是我没用。”
“不是你没用,是你太软弱了。”
郭大江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敢自己做主。小时候听我的,长大了听你媳妇的。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郭磊低着头,不说话。
“那房子,我不卖了。”
郭大江突然说道。
郭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喜。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套房子的房产证,要加上你妈的名字。”
郭磊愣住了。
“爸,这……”
“怎么?不行?”
郭大江看着他。
“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梦琪那边……”
“又是梦琪。”
郭大江苦笑了一声。
“小磊,你到底是一家之主,还是个傀儡?”
郭磊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郭大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知道儿子答应得很勉强,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王翠花有一个保障。
万一哪天他不在了,她至少还有一套房子可以住。
郭磊走后,王翠花从里屋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老郭,你这是何苦呢?”
“什么何苦?”
“你把房产证加上我的名字,不是让小磊为难吗?”
“他为难是他的事,我只想让你有个保障。”
郭大江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翠花,我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好东西。这套房子,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王翠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趴在郭大江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郭大江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周建国,到底是真的想买房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星辰地产那么大一个公司,怎么会看上他这套房子?
而且偏偏是在他跟儿媳妇闹矛盾的时候找上门来?
这也太巧了。
郭大江决定,再等等看。
他想看看,这个周建国,还会不会再来找他。
果然,三天之后,周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郭先生,我们公司决定,把收购价提高到两千两百万。”
周建国坐在五金店的小板凳上,开门见山地说道。
郭大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两千两百万?
比他买的时候多了五百多万。
“周总,你们公司为什么这么想要我这套房子?”
郭大江放下茶杯,直视着周建国的眼睛。
周建国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郭先生,实不相瞒,我们公司正在跟一家国际酒店集团合作,要在滨江一号旁边建一座五星级酒店。您那套房子,正好在最佳观景位置上。我们想把它买下来,改造成总统套房。”
郭大江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有详细的规划图纸,还有合作方的资料。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郭先生,这个价格,在整个株洲都找不到第二家了。如果您同意,我们今天就可以签合同,两天之内付清全款。”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郭大江沉默了很久。
两千两百万,足够他在老家盖一栋小别墅,剩下的钱还可以留给儿子做生意。
可如果他卖了,儿子和儿媳妇住哪?
他们会不会恨他一辈子?
“周总,我再考虑考虑。”
郭大江最终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郭先生,我提醒您一下,这个价格的有效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后,我们就要重新评估了。”
周建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告辞离开。
郭大江拿着那份文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王翠花走过来,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郭,两千两百万,咱们这辈子都花不完啊。”
“是啊,花不完。”
郭大江喃喃自语。
可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卖,不能卖。
这房子,是他留给儿子最后的底气。
如果他卖了,儿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如果不卖,他又怎么面对赵梦琪一家?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郭磊打来的。
“爸,我听梦琪说,那个房地产公司又来找你了?”
“嗯。”
“他们出多少钱?”
“两千两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郭磊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爸,要不……咱们卖了吧?”
郭大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郭大江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听到了什么?
儿子说,卖了吧。
那个他掏空一辈子积蓄买的房子,那个他准备留给儿子当底气的房子,儿子居然说,卖了吧。
“小磊,你再说一遍?”
郭大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爸,我说,要不咱们卖了吧。两千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咱们拿着这笔钱,回老家盖栋小别墅,剩下的钱还能做点生意,不比在株洲挤着强?”
郭磊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笔钱到手的场景。
郭大江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王翠花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磊说什么了?”
“他说,卖了吧。”
郭大江苦笑了一声。
王翠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是他变成这样了,是他一直都是这样。”
郭大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从小就没主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前听我的,现在听他媳妇的。他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王翠花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老郭,那咱们怎么办?”
郭大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卖。”
王翠花愣住了。
“你真要卖?”
“卖。”
郭大江转过身,看着老伴。
“既然他们都想卖,那我就成全他们。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我要分成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剩下的一份,给他们。”
王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老郭这是彻底寒了心。
当天下午,郭大江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周总,我同意卖房。明天上午,咱们签合同。”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明天上午见。
挂了电话,郭大江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株洲打工的情景。
那时候他身上只有五十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在火车站睡了一夜。
后来他去工地搬砖,一天挣十五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再后来他开了这家五金店,起早贪黑,一分一分地攒钱。
三十年,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老头。
他攒下了一套房子,一千六百八十万。
可现在,他要把这套房子卖了。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比起心疼,他更心寒。
第二天一早,郭大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
王翠花帮他扣好扣子,又帮他理了理衣领。
“老郭,你今天真精神。”
她笑着说,可眼眶却是红的。
郭大江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走吧。”
两个人走出五金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周建国亲自开车来接他们。
“郭先生,郭太太,请上车。”
周建国打开车门,态度恭敬。
郭大江点了点头,坐进了后排。
车子启动,驶向株洲市区。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郭大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星辰地产的办公楼,周建国领着他们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
长桌上摆着两份合同,还有一瓶矿泉水。
“郭先生,您先看看合同,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周建国把合同推到郭大江面前。
郭大江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读书不多,但合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仔仔细细。
两千两百万,分两次付清。
签约当天付一半,过户手续办完后再付另一半。
条款很清楚,没有什么陷阱。
“没问题。”
郭大江拿起笔,准备签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等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郭大江抬起头,看到赵梦琪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头发都乱了。
她穿着一件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显然是匆忙赶过来的。
“爸,您不能签字!”
赵梦琪冲进来,一把按住郭大江手里的笔。
郭大江看着她,没有说话。
“爸,这房子不能卖!”
赵梦琪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不能卖?你不是也想让我卖吗?”
郭大江淡淡地问。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卖房子!”
赵梦琪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劝小磊让我卖房吗?”
郭大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赵梦琪咬着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别演了。”
郭大江甩开她的手,准备继续签字。
“爸,我说实话!”
赵梦琪突然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大江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
“爸,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动了歪心思。我想把我爸妈接过来住,想让他们过几天好日子。我以为您老实,好说话,不会计较这些。我没想到您会这么较真。”
赵梦琪跪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后来您换了锁,我心里确实有气。我跟小磊吵了好几次,我说要离婚,我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可小磊他不同意,他说他离不开我。”
她抬起头,看着郭大江,眼睛里全是泪水。
“那天小磊回来跟我说,您要卖房子,我当时就慌了。我跟我妈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来求您。我给您买了那么多东西,天天去店里帮忙,就是想让您消气。”
郭大江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您还是不原谅我。我又让小磊去劝您,让他说卖房子的话,想让您觉得连儿子都不站在您这边了,您就会妥协。可我没想到,您真的要卖。”
赵梦琪的声音开始发抖。
“爸,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耍心眼,不该跟我爸妈合伙算计您。可这房子,真的不能卖。这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是小磊的根。如果卖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郭大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梦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笑起来很好看。
那时候他觉得,儿子娶了这样的媳妇,是福气。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看似温柔的姑娘,心里装着多少算计。
“你先起来。”
郭大江说道。
赵梦琪摇了摇头,不肯起来。
“您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逼我?”
郭大江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逼您,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梦琪哭着说。
“爸,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孝敬您和妈,会把朝南的次卧让出来,会让我爸妈回老家去住。只要您不卖房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郭大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站了起来。
“周总,不好意思,今天的合同,暂时签不了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没关系,郭先生,您什么时候想签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收起合同,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郭大江、王翠花和跪在地上的赵梦琪。
“起来吧。”
郭大江又说了一遍。
赵梦琪这才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梦琪,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只是怕我卖了房子,你们没地方住?”
赵梦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郭大江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行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爸,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赵梦琪在后面喊道。
郭大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今天不卖房子,你会怎么做?”
“我会……”
赵梦琪犹豫了一下。
“我会让我爸妈搬走,会把朝南的次卧还给您和妈,会好好孝敬你们。”
“然后呢?”
“然后……”
赵梦琪说不下去了。
“然后等我死了,这房子还是你们的,对吧?”
郭大江替她说完了。
赵梦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
郭大江转过身,看着她。
“梦琪,我不是傻子。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跪下来认个错,我就会心软,就会把房子留给你们。对不对?”
赵梦琪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可以不卖房子。”
郭大江说道。
赵梦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喜。
“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我什么都答应。”
郭大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协议,他昨天晚上连夜写的。
赵梦琪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协议上写着:
第一,这套房子的产权,归郭大江和王翠花共同所有,郭磊和赵梦琪只有居住权,没有处置权。
第二,朝南的主卧和次卧,归郭大江和王翠花使用,任何人不得占用。
第三,赵梦琪的父母,未经郭大江和王翠花同意,不得在该房屋内居住超过三天。
第四,如果郭磊和赵梦琪离婚,赵梦琪无权分割该房屋的任何权益。
第五,以上条款,如有违反,郭大江有权收回房屋使用权,并追究相关责任。
“爸,这……”
赵梦琪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怎么?做不到?”
郭大江看着她。
“不是做不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赵梦琪的声音很小。
“苛刻吗?我觉得一点都不苛刻。”
郭大江坐下来,看着她。
“这房子是我买的,一千六百八十万,我一分不少地掏出来了。我没想过要占你们的便宜,我只是想给自己和老伴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爸妈可以来住,但不能长住。你们小两口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不干涉。但这套房子,必须由我做主。”
赵梦琪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可以不接受。那我就把这房子卖了,拿着两千两百万,回老家养老。你们自己去租房住,或者自己攒钱买房,都跟我没关系。”
郭大江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爸,我签!”
赵梦琪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甘,但也带着无奈。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郭大江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里。
“行了,回去吧。”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王翠花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两个人走出星辰地产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老郭,你说梦琪她会遵守协议吗?”
王翠花忍不住问道。
“会的。”
郭大江肯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如果她不遵守,我真的会把房子卖了。”
王翠花想了想,觉得也是。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远,王翠花突然问了一句:“老郭,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郭大江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图个心安吧。”
他笑着说。
王翠花也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五金店的时候,郭磊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看到父母,快步迎了上来。
“爸,妈,你们去哪了?我打了好多电话都没人接。”
“去株洲了。”
郭大江淡淡地说。
“去株洲?去干什么?”
“去签合同,卖房子。”
郭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爸,你真卖了?”
“没有。”
郭大江摇了摇头。
郭磊松了一口气。
“那你去干什么了?”
“去谈了点事。”
郭大江没有多说,径直走进了店里。
郭磊跟进来,还想追问,但看到父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磊,你跟我来一下。”
郭大江走进里屋,示意儿子跟上。
郭磊跟着走进去,关上了门。
“爸,什么事?”
郭大江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递给他。
郭磊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很复杂。
“爸,这……”
“你有意见?”
郭大江看着他。
郭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郭磊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和我妈好。我没意见。”
郭大江看着他,突然觉得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小磊,爸不是想跟你抢房子。爸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去争取的。”
郭磊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爸。”
郭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郭大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翠花躺在他身边,也没有睡着。
“老郭,你说咱们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没有对错,只有该不该。”
郭大江握住她的手。
“翠花,咱们这一辈子,吃了太多的亏,受了太多的气。我不想让咱们的儿子,也走咱们的老路。”
王翠花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安静,祥和。
第二天一早,郭大江起来的时候,发现店门口停着一辆车。
是赵梦琪的车。
他走出去,看到赵梦琪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
“爸,妈,我给你们送早餐来了。”
赵梦琪笑着说,态度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郭大江接过保温桶,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煎饼果子。
“进来坐吧。”
他侧身让开。
赵梦琪走进店里,看到王翠花正在打扫卫生,赶紧接过扫帚。
“妈,您歇着,我来。”
王翠花愣了一下,看了看郭大江。
郭大江点了点头,她才把扫帚递给赵梦琪。
赵梦琪认真地扫着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地,她又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
郭大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不打不相识。
也许,经过这次的事,这个家反而会更团结。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梦琪擦完货架,走过来,坐在郭大江对面。
“什么事?”
“我想把我爸妈送回老家去。”
郭大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这房子是您买的,您才是主人。我爸妈想来看我,可以偶尔来住几天,但不能长住。这样对大家都好。”
赵梦琪说得很诚恳。
郭大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赵梦琪笑了笑,站起来,说要去接她爸妈。
她走后,王翠花走过来,坐在郭大江身边。
“老郭,你说她这次是真的想通了,还是装的?”
“不管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装的,只要她能做到,就够了。”
郭大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啊,不怕犯错,就怕知错不改。她既然愿意改,我们就给她一次机会。”
王翠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赵梦琪的父母搬走了。
刘桂芳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次是她女儿输了。
输得很彻底。
朝南的次卧空出来后,王翠花亲自收拾了一遍。
她把窗户擦得干干净净,把床单被罩都换成了新的。
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老郭,你看,这房间多亮堂。”
王翠花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灿烂。
郭大江站在门口,看着老伴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让老伴住上了朝南的房间。
当天晚上,郭大江做了一桌子菜。
有红烧肉,有清蒸鱼,有蒜蓉青菜,还有一个排骨汤。
郭磊和赵梦琪都来了,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气氛难得的融洽。
“爸,我敬您一杯。”
郭磊端起酒杯,看着父亲。
“爸,谢谢您。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郭大江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
“少说这些没用的,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仰头,把酒一口喝完。
赵梦琪也端起酒杯,站起来。
“爸,妈,我也敬您二老一杯。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二老受委屈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二老,不会再让您生气了。”
她说完,仰头把酒喝完。
郭大江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很久,聊了很久。
郭大江喝了不少酒,脸通红通红的。
王翠花扶着他回房间,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老郭,你喝多了。”
“没多,我心里清楚着呢。”
郭大江握着老伴的手,笑着说。
“翠花,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
王翠花也笑了。
“有你,有小磊,有这个家,什么都值。”
郭大江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他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
但这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年轻,背着行李,站在株洲火车站的广场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相信,只要努力,总会过上好日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做到了。
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局是好的。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