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焕荣从小就不喜欢穿女装,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也从来提不起兴趣。她自幼就是一头短发,小时候从未戴过蝴蝶结之类的发饰,长大后也几乎不佩戴任何首饰,更不喜欢抹雪花膏之类带着脂粉气的东西。她似乎从一开始,就与传统意义上女孩该有的样子保持着距离。 成年后的焕荣依旧延续着这种风格,常年穿着中性服装,不鲜艳,也不追赶时髦。好在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街上人人多是蓝、灰、黑的衣着色调,她混在人群里并不显得突兀,自然也少了许多闲言碎语。她身体健壮,五官并不柔美,甚至有些平淡,没有一般女性那种容易让人心动的娇艳气质,仿佛天生就缺少那种用来吸引异性的柔媚。 到了二十岁,家里便开始陆续为她介绍对象,但她全都拒绝了。她对男人提不起兴趣,却更愿意和女性待在一起。尤其是同单位的苏小梅,让她格外在意。苏小梅是外地人,住在女工宿舍里,焕荣便以家里居住拥挤为由,也搬进了女工宿舍,与苏小梅住在同一间屋子。宿舍里原本还有另外两名女工,但焕荣的目光与心思,几乎全落在苏小梅一个人身上。 苏小梅身材娇小,面容清秀,性格温柔,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焕荣第一眼看到她,心里就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平日里,她对苏小梅照顾得无微不至:去食堂总是主动帮她打饭,从家里带来好吃的也第一时间留给她,还经常买些小礼物送给她。那份心意热烈而直接,没有半点掩饰。 焕荣家境不错,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工资基本都由自己支配。而苏小梅出身农家,家中弟妹众多,收入大多寄回家里,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于是焕荣便把自己的工资几乎全花在苏小梅身上,给她买衣服、日用品,在她困难时毫不犹豫借钱,甚至从不催她归还。那种付出,近乎本能。 苏小梅深受感动,她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于是对焕荣也格外亲近。两人渐渐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同宿舍的另外两名女工后来相继结婚搬走,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二人,生活状态竟像一对相依为命的伴侣。 焕荣不谈恋爱也不结婚,苏小梅也同样如此。曾有人给苏小梅介绍对象,她全都拒绝了。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家中重男轻女,她在家里只是干活、照看弟妹的工具。工作以后,父母也只知道不断写信要钱,从未给予过真正的关怀。久而久之,她觉得世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只有焕荣,也不再相信还有人能比焕荣更珍惜自己。

苏小梅长得清秀,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男工的注意。但只要有人追求她,焕荣便会立刻变得情绪激动,甚至怒气冲冲要与对方动手。她身材高大、性格强势,一旦发起火来极具压迫感,那些男工人往往被吓得退避三舍,再也不敢靠近苏小梅。 两人的生活逐渐形成一种稳定而封闭的模式。焕荣觉得,她们仿佛组成了一个小家庭,她像是丈夫,而苏小梅则像妻子。她们一起花钱、一起吃饭、一起生活起居,彼此几乎不分彼此。焕荣甚至把宿舍的上下床改成了一张大床,每天晚上都与苏小梅相拥而眠,那种亲密在外人看来已经越过了普通友情的界限。 时间久了,闲话开始在厂里传开。焕荣的父母也听说了这些传闻,心里焦急不已。焕荣已经二十八岁,不仅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本就让父母忧心,如今又传出她与苏小梅关系过于亲密,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苏小梅的父母却并不在意。只要女儿每月按时寄钱回家,他们甚至希望她晚些结婚,因为一旦成家生子,工资就要用于小家庭,无法再补贴弟妹。 焕荣的父母为此专门召开家庭会议,把子女都叫回家商量对策,最终决定必须拆开焕荣与苏小梅。 星期天,焕荣被父母叫回家吃饺子。没有苏小梅在身边,她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午饭后,她带着一饭盒肉饺子回到宿舍,却发现苏小梅正坐在床边默默流泪。 焕荣心里一紧,连忙放下饭盒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地问:你怎么哭了?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我还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饺子。你以前总说家里穷,连过年吃饺子都轮不到你,只能看着弟弟们吃。

苏小梅抽泣着说:你大姐来找我了,她让我离开你,说是我耽误了你的婚姻,害你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 焕荣一听,顿时怒火上涌: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去找她说清楚! 苏小梅急忙擦泪拦住她:你别去,你要是跟你大姐吵起来,我会更难受。 然而焕荣还是没能压住情绪,不仅去和大姐大吵了一架,回到家还向父母表明态度,坚定地说自己只想和苏小梅在一起,一辈子都不愿意和男人结婚。 父母对这个从小被宠大的女儿毫无办法,只得转而找到苏小梅的父母,送去一笔钱,希望他们尽快把女儿嫁出去。 苏小梅的父母见钱眼开,立刻赶到女儿宿舍,当众责骂焕荣,并逼迫苏小梅尽快结婚。 焕荣被骂得狗血淋头,气得全身发抖,而苏小梅则在一旁捂着脸哭泣,周围的工人围观议论,场面一片混乱。最后还是副厂长出面,将苏小梅的父母劝走。

不久之后,苏小梅闪电结婚,嫁给了副厂长介绍的对象。对方在外地工作,是一位丧偶的科长。婚后,苏小梅随丈夫调往外地,从此与焕荣再无联系。 自那以后,焕荣变得沉默寡言,对谁都提不起兴趣,也不愿多说一句话。直到工厂来了新的出纳员孙芳芳,她的生活才又出现一丝变化。 孙芳芳身形清瘦,戴着窄边眼镜,看上去文静斯文,已经年近三十仍未婚,中专毕业,在厂里算是少有的有文化的人。焕荣与她意外投缘,两人很快住进同一间单身宿舍,关系亲密。 焕荣的父母再次发愁,好不容易拆散了苏小梅,如今又出现一个孙芳芳,似乎女儿根本不会改变,赶走一个又来一个,让他们无从下手。 不过孙芳芳虽然与焕荣亲近,却并不打算与她共度一生。当焕荣的父母主动结识她,认她做干女儿,并为她介绍一位推销员对象时,她欣然接受。 一年后,孙芳芳与那位推销员结婚,焕荣再次陷入失落,那个想与女性共同生活的梦想又一次破碎。家里随后又为她介绍了一名工人,她勉强开始接触。 这名工人名叫赵飞,个子瘦小,性格吝啬,从不愿为对象花钱,因此一直没有人愿意嫁给他。焕荣从不花他的钱,他反而觉得轻松,对她颇为满意。恋爱半年后,赵飞提出结婚,焕荣对感情已经心灰意冷,也无所谓嫁给谁,便答应了。父母得知她终于结婚,十分欣慰。

然而婚后矛盾不断。赵飞极其节俭,焕荣却习惯了大方生活,两人生活理念完全不同。赵飞总想管控家庭开支,焕荣坚决不从,因此常因钱的问题争吵。 焕荣怀孕后,赵飞依旧舍不得改善饮食,天天咸菜窝头。她偶尔想吃个水果,他也不同意。最终她生下一个患有脑积水的婴儿,孩子出生不久便夭折。直到此时,赵飞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焕荣坐完月子后,坚决提出离婚。赵飞同意,但要求带走全部财产,甚至连自行车也不放过。焕荣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男人,宁愿净身出户也毫不在意。 离婚后,父母十分失望。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一件极其受人非议的事。 焕荣搬回工厂单身宿舍,这时孙芳芳与丈夫也住在那里。孙芳芳刚刚怀孕,丈夫却常年出差无法照顾。焕荣便主动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帮她做家务,还特意去乡下有奶牛的人家买牛奶给她补身体。 孙芳芳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男婴,焕荣比自己生孩子还要高兴,细心帮忙照顾婴儿。孙芳芳的丈夫为人忠厚,也把焕荣当作妻子的好友,对她十分客气,三人相处融洽,像一家人一般。 焕荣的父母无可奈何,但见孙芳芳已有丈夫,也稍感安心,又开始为她介绍对象。焕荣只是敷衍着相亲,并提出一个近乎苛刻的条件——对方不能有孩子。

在那个年代,离过婚还没有孩子的人都很少,这个条件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到了四十岁时,焕荣依然没有再婚。此时孙芳芳的丈夫分到了两室一厅,带着妻儿搬走,焕荣失去了朝夕相处的伴侣,内心愈发空落。 焕荣的父母已经去世,再没人催她结婚。她四十一岁时收养了一个女婴,取名琦琦,从此将全部心血投入抚养之中,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终于,她以另一种方式与一个女孩共同生活,没有人再反对,因为这个女孩是她的养女琦琦。 琦琦长大后考上大学并参加工作,又开始有人为她介绍对象。焕荣内心隐隐不安,如果琦琦结婚,她又将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但至少,她曾与琦琦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她步入婚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