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档口通道正中间，看着两侧模特身上那些被精心摆出来的“主推款”，我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不是高兴，是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衣服。
今年第一次破例，没等市场关灯我就走了。拿货拿了快十年，头一回逛到生理性反胃。去年大家还在集体骂无袖，今年无袖都不配站C位了——满场吊带，吊带加蕾丝，吊带配蝴蝶结，再叠一层浅到发污的“清冷睡衣风”。剩下那一半是高尔夫风，或者叫老钱风，但你我都清楚，这两类衣服真穿到该穿的场合，档次根本撑不住；放到日常生活里，又像在演一场自己都不想看的戏。
最让我崩溃的是连衣裙。想找一条能通勤、能见人、不用时刻提着一口气的裙子，居然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走遍半个市场，看到的所谓“极简款”，就是一块直筒筒的布从头挂到脚，不做腰线，不做分割。你跟档口小妹多问一句，人家回你：“今年流行这样，慵懒。”这哪叫慵懒，这是让所有穿上的人看起来都像刚怀上，衣服能往两边无限撑开。
没袖子我能忍了，没图案我也认了，连收腰都不做是真的不给活路。
更别说肩线、袖笼、前后片剪裁——这些词仿佛已经从女装词典里被一页撕掉了。有老顾客问我，怎么今年店里没有连衣裙。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连我自己都挑不下手。
站在档口门口拍了一圈，真不是故意找丑衣服拍，随手一张，画面里就挑不出一件合格的。偶尔看到一组色系还过得去的，凑近一摸面料，薄到能隔着衣服读手机屏幕。
想起网上有人去沙河逛，回来一分钱没花，说布料跟塑料一样。我太懂了。还有姐妹讲，逛七浦路逛到最后把自己逛笑了——和我今天的“工伤式微笑”一模一样的配方。往年这时候，哪家档口不是挂得满满当当，人在外面随便扫一眼就能被某件衣服勾住。现在倒好，整个市场转三圈，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停。
尺码变本加厉地收窄。好多款似乎只生产S码，一个顾客跟我说，她一百二十斤，给自己买睡裤，特意拍了XL，心想实在大了就给老公。结果女儿八十斤，穿上刚刚好。标签确实是XL。还有一个姐妹，同一个身高体重，就因为肩宽胯窄，按推荐尺码买的裙子胸口勒到喘不过气，退货运费比裙子还贵。都这个年代了，网店还在让你报身高体重代替尺码表，人又不是螺丝钉，凭什么被一刀切。
市场的心思也让人摸不透。我常拿的那家牛仔裤档口，六一刚过第二天，老板靠在椅子上跟我说：“没货了，后天放假。”夏天明明才开个头，他的夏天却结束了。不是生意火爆到卖空，是人家压根没准备新东西。我回头想补上批卖得好的几个基础款，档口直接回：“不做了，收板了。”夏天刚开始，他们收板了。
所有力气就只能往T恤上使。今年拿货最多的品类是T恤，和为了配吊带不得不拿的各式开衫。开衫的量创了从业以来最高记录，因为那些无袖和吊带，哪怕没着装要求，单穿出去也需要心理建设。不是所有人天天在度假，天天有茶歇局。大多数人的需求朴素得可怜：一件有袖子、不透、不勒脖子也不把胸勒成压缩包的体面上衣。
有姐妹说，她只想买一条不吊带不泡泡袖、面料不磨人、弯腰不露胸口不露屁股的连衣裙，挑了几个月，至今没买到。
还有那些号称“老钱风”的单品，穿在真正有钱人身上是随性，穿在普通人身上只剩皱巴和土气。有人讲得更直接：“别人穿是老钱风，我穿是老人风。”不是我们驾驭不了设计，是那些设计根本没打算服务真实的身材和真实的日常。
说实话，这篇东西写到最后，我甚至有点无力。不是对生意无力，是对这个行业此刻拿出来的东西无力。很多人说今年一件夏装都没买，我特别理解，因为连我这个靠卖衣服吃饭的人，都不知道该给自己挑什么。
唯一庆幸的是，衣柜里那些好几年前的旧衣服没扔。那件九年前的裙子，今年又穿了一个夏天。
回过头看，这已经不是“审美疲劳”四个字能兜住的了。当满市场把偷懒当极简，把减配当风格，留给普通女生的就只有两件事：要么继续翻旧衣服，要么像我一样，在档口通道中央，慢慢把自己逛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