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那会儿，班上有个女生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大脸盘，笑起来脸上的肉往前突出一大截，满脸雀斑，像芝麻洒在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脸上那三颗痣，左眼下一颗，右眼下一颗，鼻尖也有一颗，远远看着像是连成一条线。
说实话，那时候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她确实不太好看。但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副长相，她会被逼成精神分裂。
她个子倒挺高，一米六左右，膀大腰圆的。性格算不上内向，有时候也会跟人开几句玩笑，就是有点神经兮兮的。开学那会儿大家都坐得挺远，她在斜对面，我成绩差，坐最后一排，平时各听各的课，谁也不打扰谁。
慢慢地，班里同学开始拉帮结伙，三五成群地一起吃饭、聊天、写作业，交朋友。可她除了自己的同桌，再没别人愿意靠近。没人主动跟她说话，没人叫她一起去小卖部，更没人约她放学一起走。
事情是从外号开始的。班上有几个玩得比较跳的男生，背地里叫她“X恶心”，X是她姓。一开始只是在背后说说，后来干脆当着她的面喊。她会笑着反击几句，可那些人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有人偷偷往她桌洞里塞垃圾，有人趁她经过时伸脚绊她一下，有人在走廊上打了她一巴掌就跑。她追上去想还手，可欺负她的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三五成群地围上来。这个推她一下，那个踹她一脚，她左顾右盼，根本抓不住谁。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哭。
那些人还不罢休，站在教室里边笑边骂，时不时上去再补一拳。
终于有一次，她彻底怒了，抄起桌上的水杯就朝一个人砸了过去。水洒了一地，那个人衣服湿了一大片，也怒了，直接端着脸盆里的水泼了她一身。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浇灭的火，彻底安静了。
没人帮她。在初中生的世界里，“丑”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不止男生欺负她，女生也一样。全班女生没一个人愿意跟她说话，除了她的同桌。可后来，连那个同桌也去找了老师，要求换座位。于是她的座位旁边就只剩了一个垃圾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她虽然还在被欺负，但时间久了，大家的关注点也转移了。只是偶尔会有人搞点恶作剧。有不良少年以她的名义乱写“情书”，对象全是校门口那些小混混。人家收到信一看署名是她，火冒三丈，冲进教室就往她后背狠狠揍一拳。那些搞恶作剧的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真正让她彻底崩溃的，是初二那年的一件事。
那段时间班上到处都在传一个消息——她来例假了。那天早上她们宿舍的女生起床后发现她屁股上有一片血迹，立马喊了起来：“哎呀，你看她屁股上怎么有血！”一堆人围过去，她自己也懵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换了条裤子去上课，可课上着上着又开始流血。没人告诉她该垫点东西，她就这么硬扛了一天。最后还是宿管阿姨看她可怜，才给了她卫生用品。事情早就传开了，班里的男生甚至拿这事儿取笑她。
一个星期以后，那天我们在操场做运动，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大家一窝蜂地往教学楼跑。我跑进楼道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没跟上来，一个人站在雨里，呆呆地淋着雨。
我没多想，跟着人群进了教室。
过了好一会儿，老师才发现她不在座位上。出去找的时候，她已经被门卫大爷拉进了值班室，浑身湿透，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
老师怎么叫她都不理，只是偶尔流几滴眼泪。眼泪顺着脸静静地淌，她也不擦，就任由它们流。
老师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把她送到了教导处。学校联系了她的家长。她妈妈是残疾人，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工，最快也得一天才能赶回来。她被安排回宿舍休息，老师特地去找了她宿舍的女生，叮嘱她们看好她。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
第二天，她爸爸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课。那是数学课，班长出去叫了班主任。我透过窗户看见她爸爸——晒得黝黑的脸，干瘦干瘦的，一米七左右，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让人不敢看。
老师把她叫到父亲面前。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呆呆地站着。
学校陪着去看了医生。体检结果显示，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心理辅导那边诊断出来了——精神分裂症。
她没法再继续上学了，被迫办了休学。
没有人被追究责任，没有惩罚任何一个人。好像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欺负她的那几个人依旧嘻嘻哈哈，有的成绩还挺好。他们没有任何负罪感。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丑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而且欺负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罪恶感会大大减轻。
她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彻底消失了。教室里空了一张挨着垃圾桶的桌子。
毕业合照里没有她。
班级群里没有她。
这么多年来的同学聚会，一次也没有她。
可我一直记得她。因为在我心里，她像是另一个我。丑陋从来不是她选的，却被当成了原罪。她凭什么？
后来我从同学那里听说，她被父亲送去了福利院。因为年纪大了，精神又有问题，又被转去了精神病院。再后来，她出院了，嫁了人。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也许她还是那副长相，也许还是会被人欺负，但我知道，她的心是清亮明净的。
希望她以后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