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文美

那应该是七五年或者七六年的事了,约莫我九岁或十岁光景。那时候我已经回杭州读书,只有寒暑假,才能去乡下外婆家。常常住到快要开学才回城。
大年初一,我穿着一身新衣裳,踩着一双新的红皮鞋高高兴兴去外婆家拜年。新衣裳是什么样,岁月早已模糊了记忆。唯有那双红皮鞋,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我记了整整一辈子。
那是红色的,放到如今讲,便是堂堂正正的中国红,可艳可艳了。真的,艳得晃眼睛。材质我到今日也说不清楚,款式往后年岁稍长,才晓得那鞋有个叫法,叫“丁字鞋”。

那时候的农村,别说皮鞋,脚上能有一双不露趾的布鞋已是体面,要是谁穿双解放鞋,那都是妥妥的“时髦精”。至于皮鞋?那是属于城里工人老大哥的“奢侈品”。

我穿着这双红皮鞋在外婆家的村子里到处跑,小伙伴们围着我,眼睛里全是羡慕的光,连大人们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像看稀罕物一样,满眼新奇惊叹!我记得很清楚,隔壁的五外公说了句:“到底是工人老大哥屋里头咯囡。介小咯人有皮鞋穿。”

在那个年月,“工人”两个字是有分量的,像一枚印章,盖在哪里,哪里就比别人多些光彩。我那时候不完全懂,只觉着二爷爷夸我,脚下跑得更欢了。
这双红皮鞋,还引出了一段不大不小的风波。
大概初六、初七的样子,隔壁的娘矜来了,萧山话里“娘矜”就是舅妈,凡是与舅妈同辈的邻家妇人,我们小辈都这样叫。
她一脸为难地跟外婆说:“二姆,我们家小玉,从大清早起来就哭个不停,满地打滚,吵着要穿文美ao姐那双红皮鞋。”萧山人兄弟姐妹都带“ao”音。ao姐ao妹ao哥ao弟,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应该对应哪个字。只能用拼音代替。
我在农村长大,我知道农村邻里之间,大家的东西都是借来借去的,反正都是自家亲戚,这也是农村的老习惯了。当然小的时候我不懂。
小玉是我最好的小伙伴。我从小寄养在外婆家。那些年我们一块儿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跳皮筋;在外婆家的竹榻上玩过家家!但哪怕是好伙伴,要穿我这双红皮鞋,心里是一百个舍不得。
外婆家和小玉家中间只隔了两户人家,外婆牵起我的手往她家去,看见小玉还在地上哭闹打滚,满脸都是泪和鼻涕。
外婆哄着我,“阿肉乖,阿肉听外婆咯话,借给ao妹穿一日。”从小外婆就是叫我“阿肉”。看我噘着嘴不肯,外婆又回家去,拿了六颗荔枝干:“阿肉顶听外婆话了,阿肉顶顶乖了。”
我攥着荔枝干,终于点了点头。外婆又马上回家去,拿她自己纳鞋底给我做的棉鞋。外婆让我坐到竹椅上,脱下了红皮鞋,给我穿上新的棉鞋。然后外婆拉起小玉,也塞给她几颗荔枝干,蹲下去给她穿上我的红皮鞋。
鞋子大了些,但小玉咧开嘴笑,笑得特别开心。小玉穿着我的红皮鞋,高高兴兴去做客了。红皮鞋一闪一闪的, 像两粒会跑的火苗。

我穿着外婆给我纳的棉鞋,心里还是有点不开心,盼着她早点回来还我。那天,我一会儿去一趟她家,一会儿又去一趟,还去村路口张望,像一只被牵了线的风筝。可一直等到很晚,她还没回来。我在等待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连脸都顾不上洗,披了棉袄趿着棉鞋就奔向小玉家。外婆拉不住我,追在后面。娘矜见我们连忙笑着跟外婆说:“二姆,我去拿”。外婆笑着打趣:“这双鞋比命根子还金贵嘞,魂灵头都跟伊走掉哉。”
可是娘矜怎么都找不到红皮鞋。她问小玉:“ao姐咯红皮鞋呢?”小玉缩在一角,咬着嘴唇。娘矜的声音变了调:“红皮鞋呢?”小玉一扭身想溜,被娘矜一把拽回来。
那天早上,娘矜动了“虎梢”。“虎梢”是毛竹的枝条,细细的韧韧的,娘矜劈头盖脸地揍下去。小玉在地上滚,又哭又嚎,声音尖得像过年杀鸡。外婆拦都拦不住。虎梢一下一下抽下去,小玉的腿上立刻起了一道道红印子。

“在谷桶里!”小玉终于哭着喊出来。谷桶我是知道的,以前外婆家用来装谷子的。娘矜赶紧去找,果然在。她很不好意思地用衣角擦了擦,还给外婆,嘴里念叨着:“哎哟,这个小人啦,真不懂事啦……真叫贪眼来,真叫贪眼来!”
那是我十来岁时的记忆。如今几十年过去,外婆早已不在了,那个叫小玉的女孩也不知散落在哪座城市的烟火里。但我总也忘不了那双红皮鞋,忘不了那个把红皮鞋藏进谷桶的小伙伴。一双红皮鞋,装着旧时光,也装着我们回不去的童真岁月。

事隔多年,每每想起这段往事,眼前依旧能浮现那一抹热烈的红。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懂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占有,只不过是孩童最直白的欢喜。只知道那红色太耀眼,耀眼到想把它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们,多小啊。小到一双红皮鞋,就是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