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市场雕进课堂里——保山学院工艺美术专业的“学院派”之路(把课堂搬到大自然) ypxx.net

打磨机的嗡鸣声裹着石粉,保山学院艺术设计与珠宝学院工艺美术专业的学生正伏在工作台前,用手里的工具对准一块块原石,细小的碎屑正簌簌落下。身后的展柜里,翡翠、玛瑙、金属首饰错落陈列——这些作品有的出自在校生之手,有的是历届毕业生留下的毕业设计。

很少有人知道,支撑起这条展柜乃至保山市博物馆后整条兰花街珠宝市场的,是一个从专科起步、至今不过十余年的本科专业。更鲜为人知的是,这个专业的创办者之一,曾在广东靠一块158元的石头赚回2万元,而他回到保山学院任教时,月薪只有2000元。

“学院派玉雕”:一个专业的自我命名

工艺美术专业的介绍由马华飞老师主讲。他说话直、不绕弯子,讲到专业历史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专业是我们申请下来的,申请下来才有这个专业。”

2008年,保山学院向教育部申报专科专业“宝玉石鉴定与加工”,次年招收第一届学生。那一届招的是文理科生——没有美术基础,从零开始学玉雕。“从没有基础到有基础到可以出去创业,他们付出的是非常多的。”马华飞说。

2015年,专业升为本科“工艺美术”,开始招收参加美术高考的艺术类学生。此后班级规模时多时少,“有两个班的,有一个班的,最多的有四个班”。

在专业创办之初,马华飞和同事们提出了一个自我命名——“学院派玉雕”,简称“院派”。这个概念指向的是一种融合:把艺术创作的观念与玉雕的传统工艺结合起来。

玉雕本身从古到今,最初可以追到石器时代,在中国是一直存在的。马华飞解释,传统玉雕走的是师傅带徒弟的路子,“考不上好学校的、不愿意读书的(有些人可能是小学毕业、初中毕业)、没事干的人去拜师学玉雕”。而在另一端,全国各大美院的研究生也开始做玉雕研究,但他们更偏重大文化层面的研究,包括历史、纹样。

夹在中间的本科怎么办?马华飞给出的答案是“设计与工艺并重——传统的文化和工艺要学,当下的设计理念和方法也要学,把当前有价值的东西融入玉雕物品里”。

“这个定位也写进了人才培养目标:培养‘微小企业家’,这契合学校向应用型转型的方向。”马华飞说。

一块石头的两种价格

采访中最令人震动的细节,来自马华飞的一段亲身经历。

“我从广东回到保山学院的时候,当时的工资2000块钱一个月。”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我到市场上,2000块钱可能我半天就赚到了。”

他举了一个例子:在外地花158元淘了一块石头,经过打磨、处理之后,一个朋友从他手里买走花了2万元。“你们觉得100多变成2万很高吧?”马华飞笑了笑,“我朋友拿去卖了30多万。”

158元,2万元,30万元——同一块石头,在不同的人手里、不同的环节中,价格翻了近两千倍。这就是玉雕市场的真实逻辑:材料是基础,工艺是杠杆,而渠道和眼光决定了最终的天花板。

这个故事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展示了“造富神话”,而在于它解释了一个根本性的困境:真正懂市场、懂工艺的人,为什么愿意留在月薪2000元的高校?

马华飞的回答很实在:“大部分人其实是不愿意进来的。学院最初只有七个老师,其中三个有市场经验。像我回到保山之前,是在广东做玉雕的,大学是在艺术学院读的——既有高校经历,也有市场经历。这种人这两年稍微好一点,刚做那几年,我们都是在全国甚至全省范围去‘淘’这种人才。”

师资之难,是工艺美术专业面临的第一重困境。既懂美术创作又懂玉雕工艺的人本就稀缺,而高校的薪资体系与市场回报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即便毕业生中有能力者愿意留校,也往往因为学历问题没办法解决编制,只能以合同外聘的形式。

四重困境:一个应用型专业的真实生态

师资只是开始。在采访中,马华飞一口气讲了专业发展面临的四重现实困难,每一条都直指应用型本科教育的深层矛盾。

第二重:课程配比的两难。“中国高校的人才培养方案中,有很大一块是国家规定的公共课程,那个是不能动的,剩下的有限课时里,要同时容纳工艺训练和创意设计,没法实现全部放进去。于是只能抉择——如果把工艺类的课划分多一点,学生的创意可能就弱了;如果把创意课程放多一点,工艺这边就做不出来。”马华飞坦言,“这个配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摸索、一直在改革,谁也不敢保证当前的比例一定最优。”

第三重:市场下行带来的恶性循环。“疫情之前,珠宝市场行情好,学生在校期间不管是帮别人加工一点,还是自己买点料来做一点,不仅可以赚到生活费,连学费都赚回来了。优秀的学生甚至创业的钱都是在学校攒的。但疫情之后市场低迷,学生看不到利益,就开始变懒了,变懒了技术就差了,技术差了就赚不到钱,然后就更没有动力——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上一届影响下一届,下一届影响下一届,就出现了一届不如一届的情况。

第四重:设备与材料的更新速度。马华飞以数字雕刻机为例:“最初是两轴的,后面两轴半、三轴、三轴半等,现在已经有六轴了。前后时间差不多三五年,更新换代非常快。在市场上,资金源源不断,设备更新不构成问题,但在高校淘汰一台机器可能要20年,20年这个机器还活着,但它已经没用了”。材料同理,随着市场行情变化,成本和品类都在快速变动,教学很难实时跟进。

这四重困境叠加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应用型专业的真实生态:它不是宣传册上“产教融合、硕果累累”的扁平形象,而是在师资、课时、市场、设备的夹缝中持续调整的活体。

兰花街:毕业生给出的另一份答卷

困境之外,这个专业也交出了一份独特的答卷——不在论文里,而在保山市博物馆后方的兰花街。

“目前在兰花街做加工销售的,有60%以上是我们这个学院毕业的学生。”马华飞说。学院另一位老师戚松也在介绍中印证了这一点:“兰花街珠宝一条街基本上都是我们学院毕业的”,后来形成了“学长学姐带学弟学妹”的创业传承模式。

这种模式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学校规划出来的“创业孵化基地”,而是毕业生自发聚集、自然生长出的产业生态。学生在校期间学到工艺和设计,毕业后进入市场开店,站稳脚跟后再吸纳学弟学妹就业或合伙——学院的人才培养成果,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反哺了地方产业。

戚松老师提到,学院定位就是“保障整个保山珠宝产业的发展来开展教学”。从这个角度看,兰花街60%的市场占有率,比任何就业率数字都更有说服力。

竞赛是另一条验证渠道。学院设置了《科研与展赛》课程,要求学生每学期参加比赛,作为大四毕业认定条件。戚松老师曾任班主任的班级,“最后获奖的比例达到了200多项,从国际到国家到省市的都有”。他举了一个例子:一名傣族学生用家乡刺绣元素,加入艾草和传统药材,做了一套创意首饰,最终入围全国十大青年设计师,作为学生代表去北京领奖。

从不敢落笔到自主创造的美育之路

在工艺美术专业的工坊之外,学院的另一个专业——美术学,提供了一条看似不同、实则相通的线索。

美术学是师范类专业,已通过师范专业二级认证,设国画、油画、版画三个方向,授予艺术学学士学位,培养面向中小学美育和美术创作的应用型人才。采访当天,授课老师朱绍西现场示范了中国画基础课中的写意花鸟,强调“诗书画印”的综合审美。

而在美育实践分享环节,参与支教的学生白鑫宇讲述了更具体的感受:“刚到乡村课堂时,很多同学是不敢下手的,都会说‘老师我不会画,这个要怎么画’”。但经过引导,到后期“同学们就会观察身边的花草、树木、蓝天、白云以及家乡的古建筑,课堂状态明显打开。”

这名学生说了一句值得记录的话:“美育经验都说到的是经验,它不是一个阶段性的,是一个持续性的。”

这句话放在工艺美术专业同样成立。从大一时的纸上临摹、建立素材信息库,到挖掘云南本土和家乡文化元素,再到将文化符号抽象转化为符合现代审美的设计语言,最后通过赛事和科研项目落地——戚松老师描述的这条“从临摹到原创”的进阶路径,本质上也是一个持续唤醒的过程。

从2008年申报专科专业,到2015年升为本科,再到今天兰花街60%的市场占有率——保山学院工艺美术专业用十余年时间,在传统师徒制和现代学院教育之间、在市场逻辑和教育逻辑之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学院派”道路。正如马华飞所说:“我要把它当成是艺术,那是我要去思考的、我要去做的。”

(李纯、董亮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