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月圆之夜,中国人总会抬头望月。千百年来,这轮秋月牵动着古今多少情思,造就了多少传诵至今的名篇,为中华文化铺上了温柔而深情的底色。今日,我们共赏经典里的中秋记忆,跟随名家解读,一起走近文字背后的团圆企盼、家国情怀和开阔胸襟,感受大地上的秋韵流转。圆月依旧,文脉相传,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意,依然皎洁地照在我们身上。

《长征日记》选摘中,萧锋记录了1935年9月12日的行程:“晨出发,经巴拉奠、岸哇、纳告到阿夏乡宿营,行程八十里。”没有月亮,没有月饼,也没有一句思乡的话。那一年的中秋,父亲和战友们刚走出茫茫草地,饥饿和疲惫紧跟着队伍。筹粮稍方便些,父亲记下一件事:三军团还在后面,“要发扬友爱互助精神”。筹到的粮食,一部分自己吃,其余留给后面的战友。走过草地的人最知道粮食的分量,一把青稞、一口炒面,关系到一个人、一支队伍的生与死。寻常人家的八月十五,此时已经点起灯火,家人围坐;长征路上的中秋,白天行军,晚上开会,天一亮队伍还要继续北上。第二天,又行军七十里。再一天,阴雨,部队在阿夏乡麻牙寺一带筹粮。为遵守红军纪律、尊重当地民俗,他们露宿在外,借了粮食,也留下条子。父亲写道:“这种借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一边吃,一边心里难过。”
父亲没写那几晚有没有月亮。他的日记很少铺陈,也少有感伤,越是艰难,文字反而越短。过去我常不明白,父亲亲历那么多生死,写在日记上却只有简短几句。直到1988年夏天的一个深夜。那时父亲年过七旬,还在整理当年的战地日记。半夜,我醒来,见楼下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便下楼劝他:“爸爸,半夜了,别写了。”父亲抬起头,我才发现他满脸是泪,稿纸上也有泪痕。他说,整理日记又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有的比我有能力,有的比我有文化,有的比我会打仗,但是他们都走了,我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啊。”那一晚我才明白,那些简短、平静的文字背后,藏着他一生都忘不掉的人和事。
91年后,沿着父亲当年的足迹,我也走在这条路上。那些过去只在日记中读到的山川、道路和地名,一个个来到眼前。走到延安,中秋也近了。延安是红军长征胜利的落脚点,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战争的重要出发点。站在这里回望父亲走过的路,我又想起那页没提月亮的中秋日记,想起灯下父亲流泪整理日记的身影。在延安,我吃到了当地的老月饼。月饼是甜的,万家团圆的日子,也是甜的。这份甜,是父亲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一步一步从漫长而艰苦的路上走来的。
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的中秋夜,注定要成为经典。这个晚上,密州知州苏轼喝酒到天亮,大醉之际写下《水调歌头》,缘起只有三个字:怀子由。同年进士及第后,兄弟俩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细算起来,到“欢饮达旦”的中秋此夜,已有五年不曾相会。世事沧桑之际遇上皓月当空,引发了那个著名的发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问得天真甚至有些孩子气,思绪也飞出天际,却藏不住一个中年人的苍凉心境:“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其实不是不想飞升,以躲开这喧闹的人世,可琼楼处的清寒你又能承受几分呢?敢问的人其实都很实诚:一次次的离别、彷徨与失意都很难挨,想要超脱这些吗?又有谁真的能做到?
可贵的是,在这阕中秋词里,苏轼没有假装超脱,更没摆智者的姿态,而是认认真真地抱怨明月: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面对坎坷不如意,世人多用“看开”逃避,多用“放下”麻痹,其实既没看开也没放下,反而更加纠结。苏轼却选择老老实实地承认:“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残缺本是世间常数,求全只是人为徒劳,承认不完整的现实,需要勇气,也因为有勇气,所以明知“古难全”,苏轼的人生也不会走向虚妄,而是更加清醒,更加深情,也更加坚定:“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他当然不会逃到缥缈的天上,而是选择留在有缺憾却温暖的真实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世界本来就不完整,那么,就让我们用深情的感受来弥补这个缺憾吧!
自初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后,游子月夜相思逐渐成为唐代诗歌咏唱的一个主题。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显然是从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中演化而来。一个“共”字带出“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长夜漫漫,月圆,人却未能团圆,怎能不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怜”即爱也,因“怜光满”而灭烛披衣,步出兰房,走进庭院,望月怀远,夜露渐渐润湿衣襟。“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既然月光不能盈手相赠,望月难以解脱相思之怨,不如回到梦中去佳期相会吧。
千百年来,大多数读者认为《望月怀远》抒写的是一对远隔天涯痴情人的对月相思。如果结合张九龄的仕宦经历来看,这样的理解可能未尽其意。张九龄是唐代岭南曲江人,开元年间,因风仪儒雅、品行忠直、才识杰出,受唐玄宗激赏而选拔为宰相。“九龄风度”一度成为朝廷选用大臣的标准。然而他多次犯颜直谏,曾先后由京官外贬为洪州刺史和荆州长史。《望月怀远》应写于外贬洪州刺史时期。这一时期,张九龄远离朝廷,背井离乡,故多望月怀远之作。他在《秋夕望月》中说:“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所思如梦里,相望在庭中。皎洁青苔露,萧条黄叶风。含情不得语,频使桂华空。”庭中月下相望相思,黄叶在秋风中萧条,桂花在秋风中摇落,望月之人也随之心碎。然在《望月怀远》中,诗人怀远的情思随月行而婉转,“怨”有多深,“怜”便有多切。全诗如蜘蛛之放游丝,一气倾吐,随风卷舒,自然成态,意境比《秋夕望月》更婉曲深幽,语极浅而情极深。
刘禹锡诗情豪迈,白居易称他为“诗豪”。这首《秋词》具有代表性。自楚辞作家宋玉写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建安曹丕吟出“秋风萧瑟天气凉”,从此文人诗中的秋天,多是悲秋伤别的调子。刘禹锡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总结出悲秋的诗史,其句法可谓浑括之极。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的“我言秋日胜春朝”,才是惊人之句。从诗歌的造句之法来说,这一句叫作“翻案”,翻出了新意。艺术创作的生命,全在创新。创新不是单纯的立异,而是立异且合理。此句打破千古悲秋的思维定势,却同样说出生活的事实:秋可伤,也可喜,关键在人心的体会。一种豪情,可以变伤秋为乐秋。这样一句诗,包含的意思实在太丰富。刘禹锡说写诗文,“片言可以明百意”,他自己的这首诗,就是很好的例证。
第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是浑括,第二句“我言秋日胜春朝”,可谓警策。这已经是擅场之笔。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两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今天的人也许不善于写诗,但善于写论文。用写论文的方式来讲,前面一、二两句,是提出论点。这个论点十分新颖,但需要论据与论证,后面两句正是如此。论文的论据要求全面,诗则要求新颖。论文要列举一、二、三、四,诗不能这样,诗只能创造一个意象。“秋日胜春朝”的许多表现作者自然不能一一排比,那样的话,就不是一首乐秋的诗,而是一篇喜秋的赋了。诗人需要选择意象。写诗说到底就是选择意象,而且这个意象要新。刘禹锡从众多描写晴秋、高秋的事象中选了“晴空一鹤排云上”,可说是既典型,也富于个性。“便引诗情到碧霄”更是横空而出,充分说明了前面“秋日胜春朝”的原因。如果说“晴空一鹤排云上”是客观之景,“便引诗情到碧霄”则是主观之情,而且此情是充分个性化的。“便引诗情”是心中之事,“到碧霄”三字又化为眼前之景,情与景、心与物就此交融在一起。
《红楼梦》善以节令为叙事经纬。全书含三次元宵、三次中秋,构成非常重要的“六大关目”。前八十回实写两中秋:一在甄士隐家,一在第七十五至第七十六回贾府;若后数十回未佚,当有第三次。在结构上,先以甄士隐家之中秋与元宵为引,继以贾府中的元宵、中秋为纲,在家族的荣衰中映照时代的变化。中秋在《红楼梦》中,除了起到这种叙事的作用,曹雪芹还营造了一种独特的中秋美学:以节俗世情,写一腔深情,以月下意象,警人间幻梦。
贾府的中秋节,过得十分隆重。月亮上来之前,园中正门大开,挂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的月台上,斗香风烛、瓜果月饼陈列整齐,地下铺着拜毯锦褥。祭月古礼,“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拜月之人,是家中的女性,世族簪缨之家的贾府,也遵循着这些礼法。月饼和西瓜是团圆的象征。中秋前一日,宁国府贾珍命人将这些节礼送去荣国府。月饼是“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以山东飞面作酥皮,松仁、核桃仁、瓜子仁为馅,微加冰糖和猪油,入口酥松绵软,甜中带一点坚果的油香。陈设时,西瓜会被切成莲瓣之状,交错分开,供在月光之下。拜过月,又去山上赏月。月至中天,越发可爱,贾母提议赏笛,命人将吹笛者传来,又吩咐从远处吹来。笛声从桂花树下响起,在明月清风间悠悠扬扬,令人沉浸。众人肃然危坐,默默相赏。笛声唤起追忆与幽思,贾母情到深处,不觉坠泪。关于贾府的今昔之别,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边厢,黛玉和湘云悄然离席,下了山坡,到凹晶馆,临水赏月,联起诗来。她们从“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起句,一路歌咏、铺陈中秋之夜。妙玉从暗处走来,赞赏不已,又发表自己的诗学意见,并将诗续完。大观园里的三名“外来”女性,在喧闹宴会之外,用诗歌在月夜中建立起一份纯粹的精神联结。写中秋,写明月,写笛声,写笑话,写红楼女儿的席外联诗,热热闹闹的团圆宴里,透着别一种深邃。琐碎真实的中秋民俗画面,或许是曹雪芹个人追忆中的往事浮光;笛声、寒塘、冷月等意象,仿佛是他试图在唤醒贾府的梦中人。由此,我们更能理解《红楼梦》何以是一部“警幻”之作,它劝世人珍赏日常,珍惜拥有,珍重真情。
台湾作家琦君、白先勇等人都是写月亮的高手。“月亮”这一意象,在台湾作家的文学想象中具有特殊而隽永的意蕴。它既是古典文学中“千里共婵娟”的当代回响,也是两岸隔绝时期无法言说的离散之痛。琦君写中秋、写月亮,很少直接描摹月光的清冷与朦胧。她更愿意写月光照在人间——照在一块饼上,照在一双捧饼的手上,照在夫妻相对而笑的眼睛里。
琦君的童年在浙江温州度过,每到中秋,家家户户都要在屋檐下悬挂“月光饼”,与天上的明月相映成趣。琦君在散文《月光饼》中,就此展开了一段难忘的童年记忆。她“首先抢到大半个,坐在门槛上慢慢儿地掰闻嚼”。“抢”写急切,“慢慢儿”写舍不得吃完的珍惜,“掰闻嚼”依次动用手、鼻、口——不只是保留味道,也是保存记忆。饼上的五彩画纸,印着“嫦娥奔月”“刘备招亲”“西施拜月”等图画,她把画纸抽下来,攒了一沓,长大后“还舍不得丢掉,时常拿出来看看,还把它钉成一本,留作纪念”。
文中有一处细节尤其动人。她与表姑因月光饼争吵,失言说了两句嘲讽表姑长相的话,表姑掩面哭泣,她也把饼踩得粉碎,“心里不免又心疼又后悔”。母亲捧来新饼,笑说“女大十八变,变张观音面”,劝表姑多拜拜月亮,以后长得美丽。两个小女孩便手牵手去后院,恭恭敬敬地向月亮拜三拜。多年后,表姑脸上的雀斑没有隐去,却生了一对玫瑰花儿似的女儿,她笑着说起当年的拜月亮。月光在这里,是童年和解的见证,也是一生念想的寄托。
琦君以平淡而浓稠的文字,由静到动、由浅入深地铺展往事,最后笔触落到滋味里的乡愁,“台湾是产糖的地方,各种馅儿的月饼,做得比大陆上的更腻口,想起家乡的月光饼,那又香又脆的味儿好像还在嘴边呢”。此地的食物越不能重现旧日滋味,故乡经验便越显独特。结尾那句轻轻一问——“中秋节,一年又一年,来了又过去,什么时候回家乡去吃月光饼呢?”一声低低的叹息,让乡愁有了具体的形状和味道。另一篇散文《一饼度中秋》里,琦君写丈夫捧回一个苏式翻毛月饼,说道:“我们吃的是月,不是饼呀。你看这雪白的样子,不是更像月亮吗?”月亮连接着古与今、具体与抽象、想象与现实,正应了那句千古传唱的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琦君的文字,也映照着她的人生观:有些滋味,尝过就再也不会忘记;有些月亮,看过就从此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