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年以后,生活充满了离别。十几天前送别了敬一丹老师,今天又得知游本昌先生去世的消息。看到新闻时,心中一阵惊愕。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这首歌谣,是许多人年少时的回忆,济公爷爷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如今,这些共同的记忆正在渐渐远去。我们送别了一个人,也送别了一段记忆和一个时代。

游本昌的女儿说,老爷子前几天刚过完生日,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这四个字比任何挽联都体面,也比任何荣誉都要重。这是一个一辈子没糊弄过自己、问心无愧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这个时代,许多演员追求风口和流量,但游本昌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的一生不是追出来的,而是守出来的。很难想象,济公是他第一个大火的角色,那一年他已经52岁。在此之前,他演了近三十年,共79个配角,济公是他的第80个角色。
23岁时,他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虽然样貌周正,但导演认为他不够帅,于是安排他演配角。三十年间,他演过匪兵甲、路人乙、茶馆里端茶的倒茶翁,有的戏甚至镜头扫过去连脸都没看清,但他从不抱怨,踏实演好每一个角色。他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在《大雷雨》中,他演一个出场只有十几秒的农奴,没有名字,也没有台词。为了这个角色,他翻看了十九本书,设计了瘸腿、眼瞎、咳喘的形象。女主人自杀后,他在最后一场戏里走过场,看着茫茫大海流下无可奈何的眼泪。这一幕成了经典。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1984年,他凭借哑剧《淋浴》登台春晚,被《济公》的导演张戈发现。在拍摄《济公》的八个半月时间里,他将半生的艺术积累和三十年的龙套经验全部用上,把济公的形象演活了。《济公》播出后迅速火遍全国,他也一夜爆红。
游本昌老先生曾给自己出过一本自传——《补拙记》,他说:别计较起点高低,要坚信勤能补拙。要放下对成功的焦躁,接受自己的平凡,低谷也要坚信每一步汗水都算数。很多人说他大器晚成,但他从不当自己是大器,愿意做小,才有资格做大。
爆火之后,他沉寂了。很多人觉得奇怪,网上一度有谣言说他“落魄了”。其实并非如此。《济公》爆火后,很多人找他拍戏,但他大部分都拒绝了。他认为递过来的剧本太浅显。为此,他拒绝了一大批角色,领导来劝,但他坚持不接。他说:演戏有三种,一种是牛奶,有营养;一种是白开水,至少可以解渴;第三种是毒药,对人有害。他一生都在实践这条原则:以文艺化导人心。他的作品可以是牛奶或白开水,但绝不能是毒药。
不满意外面的剧本,他就自己拍。靠商业演出攒的钱,他自己投资拍了《游先生哑然一笑》。虽然没有电视台肯播,但他觉得只要以后做哑剧的人能从中得到启发,就满足了。后来他又投了上百万拍了《了凡》,虽然赔了,但他不认为遗憾,只要有观众看了之后多生善心,就值了。80岁那年,他为了筹备话剧《弘一法师》,卖掉了自己的房子。许多人劝他,但他觉得钱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亏了就亏了。
他曾说:该干的事,不给钱也干,贴钱也干;不该干的事,给多少钱也不干。娱乐圈是个名利场,但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初心,几十年未曾动摇。永远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自己为何出发。也许,人生最高级的活法就是在纷纷扰扰的生活中,看清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的心。无论何种境地,都能保持自己的原则和理想,这样才能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54岁时,游本昌受邀去新加坡演出。当时他入住了一个富商的酒店,整个酒店非常豪华。有人问他是否羡慕这样的财富,他摇了摇头说:许许多多的孩子都叫我爷爷,济公让我广结欢喜缘,这是几辈子的财富也换不来的。前三十年,他一直演配角,于名于利不争不抢。后四十年,他名利都有了,依然看得很淡,觉得不过是外物而已。佛家讲:平常心是道。一个人如果能守住这份平常心,其实就接近道了。
90岁时,游本昌出演了《繁花》中的爷叔,全网赞叹他的演技封神。但他本人对此显得异常平静。面对赞誉,他没有趁机炒作,也没有四处走穴捞金,而是像往常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普通演员的位置,对艺术保持敬畏,对名利保持淡泊。在白玉兰奖申报前,他还特地联系《繁花》剧组,要求不要带他参评,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他的一生经历过爆红、暴富、赔本、卖房、崛起、重生,但他的心始终是定的。他早就看开了,不是不争,而是觉得没什么好争的。心无所求,日日是好日。演戏时全心全意演戏,生活中安然地生活,不刻意表演清高,也不被名利裹挟。把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踏实、通透,才是幸福的本真,生活的真相。
很多人说,演员会与自己饰演的角色产生命运的共振。游本昌老爷子似乎也不例外。高僧济公在去世时写下一首诗:“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意思是:自己一生在市井中修行,历经沧桑,起落无常,但能够净化杂念,保持内心的澄明,最终收获一份圆满与安宁。赤诚入世,豁达出世,坚守本心。这也正是老爷子一生的写照。
降龙罗汉归位,世间再无那个摇着破扇子、唱着“鞋儿破帽儿破”的游本昌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希望所有还在“东壁打到西壁”的人,有朝一日也能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