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真相是,我从不管员工什么时候上班,只要月底上班总时长够了就行。
我甚至被许多网友投诉到了劳动局。
接到要求责令整改时,我一口就应了下来:“接受批评,立马改正!”
随即我马上在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应劳动局要求,实行严格的早九晚五打卡,迟到一分钟罚款,下班后公司准时断网断电。”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为了兼顾公司所有人的生活和工作,我推行了极度自由的“弹性工作制”。
“不规定上下班的打卡时间,月底统计总工时,工作时长达标即可。”
听到这项新规,大伙一下就欢呼雀跃起来。
等大伙渐渐安静下来,我又接着说:“如果有项目紧急可以申请加班时长,加班工资按规定发放。”
“但如果月工时不足时,会扣除相应的工资。”
听到这里,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了。
特别是那些需要接送孩子的父母、对早晚高峰深痛欲绝的老员工、早期困难的年轻人都激动得跳了起来。
“沈总牛逼!”
“女神沈总!沈总给了我们一个神仙公司啊!”
“太好了!再也不用每天上班路上堵车一小时了!”
“堵车算啥!早起困难户有救了!夜猫子总算能回归正常生活了!”
看着大伙激动我也很高兴。
我理解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希望生活被工作搅的一团糟。
只要大伙能把活干好了,公司和大家双赢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司推行了几个月后,大部分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得非常好。
公司效益也提高了不少。
那些提升效率的员工,有了好的绩效之后拿到了更多的收入。
那些需要兼顾生活中其他事情的员工,也因此新规而能够生活的井井有条。
可是,就在这个月月底,00后的林夏半夜三点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凌晨三点公司里灯火通明,配文是:“弹性工作制”都是资本家的剥削陷阱,公司就是模糊了上下班的界限,让我们24小时都在为工作的事情苦恼。
话题一下子引起了网友的共鸣,一大早就把我骂上了热搜。
“沈总!您快看一下微博!”
行政主管陈姐的电话把我从睡梦里拽出来,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打开微博,热搜第五位挂着一个刺眼的词条——#弹性工作制是资本家的新型PUA#。
点进去,林夏那张凌晨三点拍的照片被一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职场博主转发了,配了一段话:又一家披着人性化外衣的血汗工厂,弹性工作制的本质就是让你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老板最恶心,表面上不打卡,实际上半夜三点还在让人加班。”
“建议直接举报劳动局。”
“已举报。”
我往下翻,同样的三个字密密麻麻排了几百条。
已举报。已举报。已举报。
陈姐在电话那头还在说话:“林夏把工作群里的截图也发出去了,就是上周您半夜回复客户方案那条消息,但她把上下文全裁了只留了您凌晨两点发消息催她改方案那半句。”
“原文呢?”
“她把您前面发的‘明天有空的话’和您后面接的‘不急’全裁掉了,就剩‘帮我看一眼这个方案’,时间戳卡在凌晨两点零三分。”
我沉默了几秒。
“她这个月的工时统计拉出来了吗?”
“拉了,”
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夏这个月到今天为止,实际出勤工时只有正常标准的六成。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司,所以她最近只能在办公室熬工时。”
“所以她朋友圈里放的是凌晨三点公司灯火通明的照片。”
“对。”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额头。
她平日不想上班,月底工时不够要扣钱了来没日没夜加班。
而现在完不成了现在发到网上博取同情。
天亮之后事态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周一脸为难地迎上来:“沈总,有四拨记者在楼下等着,还有一个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在公司门口直播。”
“不见。”
“还有……劳动监察部门来电话了,说接到大量群众投诉,要求我们配合调查。”
我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又震了。
张经理发来一条微信:“沈总,我觉得这事您最好出来回应一下,现在网上舆论对公司很不利。”
“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您要是需要我帮忙协调我可以出面。”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弹出一条李明的消息。
“沈总,我们部门手上三个项目的甲方都会有想法。要不让我师父出面?他跟甲方那边关系铁。”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张经理入职八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活分给下面的人。
李明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他母亲重病住院,弹性工作制让他能每天上午去医院陪护下午来公司干活,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说“沈总,这辈子就跟您干了”。
现在这师徒俩一唱一和,明显不正常。
半小时后我知道原因了。
陈姐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沈总,您看看微博。”
张经理和李明各发了一篇小作文。
先是张经理的:
“作为一个在公司干了八年的老员工我想说句公道话。弹性工作制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执行中确实存在隐形压力,领导半夜发消息你回不回?不回怕被穿小鞋,回了又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我不想得罪任何人,但事实就是事实。”
接下来是李明的:
“去年我妈住院,公司确实让我灵活安排时间我很感激。但感激归感激,不代表这个制度没有问题。很多同事私下都抱怨过只是没人敢说,这次林夏说出来了,她只是替所有人喊了一嗓子。”
两篇小作文底下都带了同一个话题标签:#弹性工作制隐形加班实锤#。
“沈总,您怎么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劳动局那边什么时候来?”
“说是明天上午。”
“行。”
我站起来。
“让他们来。”
“那张经理和李明那边……”
“不用管,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些直播的博主还举着手机,镜头清清楚楚的正对着公司的logo。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赵总。
正在考察我们公司项目的重要合作方。
邮件只有一句话——
“沈总,我在关注这件事。”

“沈总,劳动监察的人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姐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督察员孙常青。
“沈总是吧?我们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反映贵公司以弹性工作制为名变相强迫员工超时劳动。”
“请坐。”
我给他倒了杯水,随后才继续开口。
“举报内容我大概了解了,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不急,您先看看这个。”
孙常青翻出一摞打印的截图。
“这些是网上流传的聊天记录,显示您在凌晨两点要求员工修改方案。另外有多名员工在社交平台公开表示,公司存在隐形加班的情况。”
“多名员工?”
“对,除了最初那位林夏同志,还有一位姓张的经理和一位姓李的员工,都公开发表了相关声明。”
我点点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我们公司过去六个月全部员工的工时记录、考勤系统后台数据以及加班审批单。”
“每一笔加班都有员工本人签字确认,加班费发放记录也在里面。”
孙常青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林夏……本月实际出勤工时只有这么些?”
“对。我们的弹性工作制不限制上下班时间,但月底要统计总工时。”
“工时不足会按比例扣除工资,这个所有员工都签过字。”
“那她凌晨三点还在公司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经常月初不怎么来上班,月底工时不够了就需要一直熬工时。她自己为了少扣一些工资只能呆到凌晨,然后拍了一张照片说公司让她二十四小时待命。”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探过头来看了看数据,跟孙常青对视了一眼。
孙常青咳了一声。
“那凌晨两点让她改方案那个事儿呢?”
我把完整的聊天记录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原文在这儿。”
“她截图的时候切掉了前半句和后半句。”
孙常青看完,沉默了十几秒。
“沈总,客观地讲,从你提供的材料来看贵公司弹性工作制的执行是规范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件事的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
“群众举报数量有三百多条,我们不可能完全不处理。我建议你们公司做一些形式上的整改,给舆论一个交代。”
“什么形式?”
“比如取消弹性工作制,恢复标准的考勤制度。至少让外界看到你们在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孙督察,您的意思是制度本身没问题,但因为闹大了所以要改?”
孙常青叹了口气。
“沈总,我也是打工的,我是十分能理解的。但现在这个局面,你不做点什么事情就很难办。”
他走了之后,陈姐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沈总,明明是林夏断章取义,凭什么要我们改——”
“改。”
陈姐愣住了。
“沈总?”
“他说得对,舆论已经造成了。”
“您打算怎么改?”
我开始打字。
“最严格的那种。”
十分钟后,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应劳动监察部门要求,自明日起公司全面取消弹性工作制。所有员工实行严格的早九晚五打卡考勤,下班时间公司统一断网断电并锁门清场。”
群里一片死寂。
然后消息开始像爆竹一样炸开。
“什么?!我儿子四点半放学,我每天三点半就得出发去接他,弹性工作制取消了我怎么办?”
“我住通州,要是卡九点打卡我得六点半出门,来回通勤四个小时——”
“断网断电?那我下午写到一半的代码怎么办?推送延期客户不得跳起来?”
消息越刷越快,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张经理推门进来。
“沈总,您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取消弹性工作制对公司伤害太大了,要不再商量商量?我觉得我可以代表大家跟劳动局那边再协调一下——”
“协调什么?”
“就是……折中一下嘛。”
“张经理,你昨天那篇小作文里写的很明白了对吧?”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现在事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沈总,张经理说得对,要不再考虑考虑?”
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
“考虑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全员打卡。迟到一分钟,按规定处理。”
我走到门口,侧身经过他们。
张经理的脸已经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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