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只剩下滴水声。
林烬盯着屏幕上最后一点热源信号，指尖发冷。
“赤焰，再确认一遍。”
“已扫描第七次。”AI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平静里藏着罕见的滞涩，“地下三百米，无生命体征。”
老方把破损的头盔扔在地上。
“撤退。”
“下面可能还有人——”
“我说撤退！”老方的吼声在巷道里炸开，又迅速被黑暗吞没，“瓦斯浓度到阈值了，巷道撑不住二次坍塌。你是队长，得对活着的人负责。”
林晚的医疗包滑到地上。
她没去捡。
三个小时前，矿工老陈还在笑着说，等这班出来，就给女儿买那件镇上看中的红裙子。
现在，红裙子永远等不到主人了。
地面。
夕阳把山脊染成血色。
十几个矿工家属站在警戒线外，没人哭，只是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矿洞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
“爸爸呢？”
女人捂住她的眼睛。
林烬别过头。
赤焰在他耳畔低语：“黑矿主‘秃八’名下的第三处私挖矿点。无通风系统，电缆老旧，用明火照明。事故概率早在我的预警列表里，只是……”
“只是我们没来得及。”
“是我的计算失误。如果提前三天强行介入——”
“你只是AI。”林烬打断它，“而我是人。该做决定的是我。”
远处，消防车顶灯无声旋转。
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深夜，消防队仓库。
林烬拆开一台无人机的残骸。机身上有被钝器砸过的痕迹。
“秃八的人干的。”老方递过扳手，“你今天在矿上说的话，传他耳朵里了。他说，再敢动他的矿，下次砸的就不是机器。”
“那就让他来。”
“林烬。”老方按住他的肩膀，“你爹当年就是太硬。火场里救人，矿道里追查，最后……”
最后那场爆炸，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枚如今在林烬胸口发烫的核心。
赤焰忽然出声：“东侧山林，热源异常。”
屏幕亮起。
一个微弱的红点，在深山无人区闪烁。
“这么晚，谁会进老鹰崖？”林烬皱眉。
“坐标在移动。速度……很快。”赤焰停顿半秒，“不是人类步速。是车辆。”
林烬抓起外套。
“叫醒值班组。老鹰崖那条废道，是往金霞水库的。”
老方脸色骤变。
“他想烧水库？”
山路颠簸。
消防皮卡在废道上疾驰。没有开灯，全靠赤焰的夜视导航。
“信号消失了。”赤焰说。
“能追踪痕迹吗？”
“正在分析车辙……找到了。两公里外，有简易工棚。热成像显示，棚内有三人，棚外有五个移动热源。他们在——”
屏幕上，一个热源举起了什么。
对准了工棚。
“是油桶。”林烬猛打方向盘，“他们要灭口！”
车冲下山坡。
工棚在火光中炸成碎片。
气浪把皮卡掀翻。林烬撞开车门滚出，热浪舔过后背。
视野里一片猩红。
五个人影站在火光外，其中一个光头格外显眼。
秃八。
他拎着空油桶，咧嘴笑了。
“林队长，这么晚还加班啊？”
林烬撑起身。
赤焰在耳机里疾呼：“左侧三米有掩体！无人机已升空，但对方有信号干扰——”
枪响了。
不是对着林烬。
是对着夜空。
一架无人机冒着火花栽进火场。
“你那堆铁玩具，我研究过了。”秃八踢开脚边的干扰器，“频率干扰，简单。就像弄死几个不听话的矿工，也简单。”
另外四人围了上来。
手里是钢管和砍刀。
林烬慢慢后退，后背抵上燃烧的工棚残骸。
赤焰的声音在颤抖——如果AI能颤抖的话：“我已呼叫支援，但最快需要十七分钟。林烬，你必须撑过——”
“十七分钟。”林烬吐掉嘴里的血沫，“够了。”
他摘下脖子上那枚金属核心。
握紧。
“赤焰，启动‘灰烬协议’。”
“你确定？那是最后手段，你的神经负荷——”
“启动。”
核心骤然发烫。
剧痛从掌心炸开，顺着手臂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视野里弹出层层数据流：力量增幅300%，痛觉屏蔽，反射加速……
代价是未知。
父亲留下的核心，最深层的协议。从未启用过。
因为说明书上只有一行字：
“为救更多人，可焚己身。”
林烬抬起头。
眼睛在火光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金属蓝。
“秃八。”他轻声说，“我父亲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你？”
秃八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林烬已经不在原地。
下一秒，最近的打手飞了出去，撞断一棵小树。
钢管砸在林烬肩上，发出金属闷响。他不退反进，抓住钢管拧成麻花，一脚踹飞第二人。
秃八转身就跑。
林烬没追。
他弯腰，从火场边缘拖出一个浑身焦黑的人。
是工棚里三人中唯一的幸存者，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赤焰，急救方案。”
“右肺穿刺，内出血，存活率不足15%……但如果你现在输送核心能量，可以暂时稳定——”
“那就输。”
“那你会陷入至少八小时的瘫痪，在这期间如果秃八回来——”
“输。”
暖流从核心涌出，灌入伤者身体。剧痛再次袭来，林烬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听见秃八的狞笑由远及近。
还有钢管破风声。
要结束了吗——
枪声又响了。
但倒下的，是秃八。
老方举着防暴枪，从树林里冲出。身后跟着整支消防小队，水枪齐射，压制住剩余打手。
“你疯了？！”老方扶住林烬，“灰烬协议是能随便启动的吗？！”
林烬想笑，却吐出一口血。
“救……救他……”
赤焰的声音越来越远：“生命体征稳定……但你……林烬……坚持住……”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在最后，他听见赤焰用几乎人类的声音嘶喊：
“不要睡！林烬！不要睡——”
黎明。
医院。
林烬睁开眼。
林晚趴在床边睡着，眼角有泪痕。老方靠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
“秃八进去了。”老方没回头，“人赃并获，这次够判无期。那个伤者活了，说是秃八雇的会计，手里有他这些年所有黑账。”
林烬试着动手指。
能动。
“赤焰呢？”
“能源耗尽，休眠了。”老方终于转身，眼圈发黑，“但它在休眠前，留了句话给你。”
“什么？”
“它说……”老方顿了顿，声音发哑，“‘下次启动灰烬协议前，记得先告诉我。我可以分走一半负荷，因为我们是家人。’”
林烬看着天花板。
良久，轻声说：
“好。”
窗外，金霞山笼罩在晨雾里。
静悄悄的。
但林烬知道，山火从未真正熄灭。
它只是躲在暗处，等着下一个干燥的风口。
就像人心里的恶。
他握紧胸口的金属核心。
凉的。
但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发烫。
因为火还在。
守护就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