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讯器里传来赤焰AI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
“甲烷浓度百分之四点七,还在上升。爆炸下限百分之五。林烬,你还有不到三分钟。”
我冲进矿场大门。
守门的两个矿工抄起铁锹拦过来,我抬手指向天空。
夜空中,三十六架无人机组成的蜂群同时压低高度,机腹的红色警示灯像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对准地面。旋翼搅起的狂风卷起尘土,扑了两人满脸。
“滚开。”我说。
他们仰头看着那片嗡嗡作响的金属乌云,铁锹咣当掉在地上,连滚带爬跑了。
矿场里一片混乱。
秃八的声音从深处的工棚里炸出来:“谁他妈让无人机进来的?!给老子打下来!”
几个端着土枪的打手冲出来,枪口还没抬起,无人机蜂群就动了。不是攻击,是包围。十二架无人机俯冲,机腹弹开,洒下大片粘稠的白色凝胶,精准糊在枪管和扳机上。凝胶遇空气迅速凝固,像一层石膏,把枪和手死死粘在一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手!我的手粘住了!”
打手们惊恐地乱甩,越甩粘得越紧。

我没看他们,径直朝工棚冲。
秃八从工棚里钻出来,光秃的脑门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看见我,脸色一变,随即狞笑:“林烬?你小子还真敢来送死?”
“炸药在哪?”我问。
“什么炸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秃八摊手,但眼神往矿洞方向瞟了一下。
赤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运炸药卡车已从后门进入矿场,正在卸货。林烬,甲烷浓度百分之四点九。”
“秃八。”我朝他走近一步,“三年前,你炸塌矿道,害死我爹。今天,你又要引爆整个矿区的瓦斯,拉着所有人陪葬。你就这么想死?”
秃八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爹是自己找死!”他吼起来,“挡人财路,天打雷劈!我挖我的矿,碍着他什么事了?非要上报!非要把矿封了!我不弄死他,我弄死谁?!”
“所以你就炸矿道?”
“是又怎么样?!”秃八瞪着眼,“你有证据吗?!三年前的火灾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意外!意外你懂吗?!”
我抬起手腕,亮出通讯器的屏幕。
屏幕上是赤焰刚刚同步的全息影像——爆炸点的碎片分布、C4炸药残留、人体骨骼位置、冲击波模拟。还有秃八当年私购炸药的记录,银行转账凭证,矿工被威胁的录音。
“证据够不够?”我问。
秃八的脸白了。
“这……这是假的!你伪造的!”
“已经同步到省市指挥中心,同步到所有媒体平台。”我盯着他,“秃八,你完了。”
“我完了?”秃八突然笑起来,笑声癫狂,“我完了,你们也得陪我一起完!”
他猛地从后腰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看见没?起爆器!只要我按下去,那车炸药就会炸!整个矿区,所有人,全他妈上天!”
我站住。
“放下。”
“你放下!”秃八吼,“让你的无人机滚蛋!让机器人滚蛋!不然我现在就按!”
“你按了,你自己也得死。”
“死就死!”秃八眼睛血红,“老子这辈子够本了!但你,林烬,你爹死了,你再死了,你们家就绝后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拇指在红色按钮上轻轻摩挲,随时会按下去。
赤焰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可怕:
“林烬,甲烷浓度百分之四点九五。还有一分二十秒,任何火星都会引爆。建议立即撤离。”
我没动。
“秃八。”我说,“你把起爆器放下,走出去自首,还能判个无期。要是按下去,就是死刑。你自己选。”
“我选你妈!”秃八啐了一口,“少废话!让路!”

“不让。”
“你——”
“我爹当年也没让。”我说,“他要是让了,你早挖空这座山了。我要是让了,你今天就得逞了。秃八,我告诉你,金霞山不是你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你想炸了它,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秃八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你真疯了……”
“对,我疯了。”我朝他又走近一步,“从我知道我爹怎么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但疯了的不止我一个——”
我抬手,指向矿场外面。
夜色中,一盏盏灯亮起来。
先是零星的几盏,然后是几十盏,几百盏。手电筒的光,摩托车的灯,消防车的探照灯,像潮水一样从山路上涌过来。
老方打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消防服。他身后,是镇消防队所有人,再后面,是拿着铁锹、锄头、水桶的村民。林晚也在,背着医疗箱,脸绷得紧紧的。
“秃八!”老方吼,“把起爆器放下!”
“放下!”村民们的吼声汇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
秃八后退一步,背抵在工棚的木板墙上,起爆器举在胸前,手指抖得厉害。
“你们……你们别过来!我真按了!”
“你按啊!”人群里一个老汉喊,是我爹当年救出来的矿工之一,“三年前你害死林队长,今天还想害死多少人?!你按!按了大家一起死!死了到地底下,看林队长怎么收拾你!”
秃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汗从他光秃的脑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眼。
赤焰的倒计时在继续:
“四十秒。甲烷浓度百分之四点九八。林烬,必须立即撤离。”
我看了一眼秃八手里的起爆器。
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卸货的卡车。车厢门开着,几个矿工正手忙脚乱往下搬炸药箱。只要一点火星——哪怕是秃八手里这个遥控器按下去,电子信号触发雷管——一切就结束了。
“赤焰。”我低声说。
“我在。”
“能切断遥控器信号吗?”
“已尝试三次,失败。秃八使用的是军用级抗干扰设备,需物理摧毁。”
“那辆卡车呢?”
“距离过远,无人机无法在二十秒内完成精准爆破。风险系数过高。”
倒计时:二十五秒。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朝秃八冲过去。
不是去抢起爆器——他离得太远,来不及。是冲向工棚旁边那堆生锈的氧气瓶。
“你干什么?!”秃八尖叫。
我没理他,一脚踹倒最外面的氧气瓶。铁罐哐当倒地,阀门撞在石头上,崩出几点火星。
火星很小,在夜色里一闪就灭。

但秃八看见了。
他看见了火星,也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倒地的氧气瓶阀门松了,高压氧气嘶嘶地喷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白色的气柱。
氧气本身不燃,但它会让一切燃烧变得更猛烈。
而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浓度接近爆炸极限的甲烷。
“不——”秃八的惨叫刚出口,拇指已经下意识地、绝望地、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起爆器的指示灯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
什么也没发生。
秃八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拼命地按,一遍,两遍,三遍。指示灯再也没亮。
“怎么回事?怎么会——”他抬起头,瞪着我。
我站在氧气瓶旁边,手里捏着一截被扯断的电线。电线另一头,埋在工棚墙壁里,通向矿洞深处。
“你的起爆器,”我说,“是通过有线信号传输的。线被我剪了。”
秃八的嘴张着,像条缺氧的鱼。
“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松开电线,电线垂在地上,像条死蛇。“赤焰用热成像找到了埋线位置,无人机用激光切断了它。你太依赖那个遥控器了,秃八。”
秃八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黑。
他低头看看遥控器,又抬头看看我,突然暴起,抓起脚边一根撬棍,朝我扑过来。
“我杀了你——”
我没躲。
因为在他扑到一半的时候,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侧面冲过来,重重撞在他腰上。
是消防机器人。代号“磐石”,一点五吨重,全身覆盖耐高温陶瓷装甲。它没用什么复杂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前冲,像一头全速奔跑的犀牛。
秃八被撞飞出去,砸在工棚墙上,木板墙咔嚓裂开一个大洞。他瘫在废墟里,撬棍掉在一边,嘴里咳出血沫。
机器人停在他面前,机械臂伸出,钳子一样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离地半米。
“放下我……”秃八挣扎,拳头砸在机器人的装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捶打棺材盖。
机器人没反应,只是提着它,转身,走向矿场大门。外面,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警灯的光已经能看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机器人把秃八交给警察,看着警察给他戴上手铐,塞进警车。
然后我转身,看向矿洞。
卡车上,最后一个炸药箱被搬下来,放在地上。几个矿工蹲在一边,抱着头,被警察围着。
安全了。
暂时。
赤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松了口气的语调:
“甲烷浓度开始下降。通风系统已启动,新鲜空气注入。爆炸风险解除。林烬,你成功了。”
我没说话。
只是走到矿洞口,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三年前,我爹走进这里,再也没出来。
今天,我站在这里,阻止了另一场爆炸。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赤焰。”我说。
“嗯?”
“把这座矿所有的数据——矿脉分布、瓦斯含量、地质结构——全部扫描清楚。我要知道每一寸地下,藏着什么,危险在哪里,怎么防。”
“明白。”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些亮着灯的村寨,“金霞山所有的矿,所有的村寨,所有的山林,全部扫描一遍。我要一张图,一张能看清整座山、能预测每一场火灾的图。”
赤焰沉默了一秒。
“那需要至少三个月,以及……巨大的算力。”
“算力我来解决。”我说,“你只管扫。”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摸了摸胸口的哨子,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远处,警车押着秃八开下山。村民们的灯火还亮着,聚在一起,朝这边张望。
老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干得漂亮。”他说,声音有点哑。
“还没完。”我说。
“我知道。”老方点头,看向矿洞,“你爹的事,这才算开了个头。后面……还长着呢。”
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金霞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山还是那座山。
但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赤焰的声音轻轻响起,像在自言自语:
“林烬,我刚才……在阻止爆炸的最后一秒,计算了三百七十四种方案。每一种,都以你的死亡为结局。但我找到了第三百七十五种。”
“是什么?”
“让你活下来。”赤焰说,“然后我发现,这个结果,比我所有的核心指令加起来,都更重要。”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越来越像个人了,赤焰。”
“也许吧。”赤焰顿了顿,“但人,有时候也会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像你父亲一样,”赤焰的声音很轻,“消失在火里。”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金霞山的山顶。
像火。
但不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