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周,青年数学家、北京大学2007级本科校友王虹和邓煜双双斩获菲尔兹奖的消息,让中国数学界为之振奋,全网满是对青年科研力量崛起的喝彩与赞誉。然而,围绕王虹的舆论浪潮并未止步于颁奖时刻。
一波是与获奖几乎同步而至的网络传言,“天才受挫逆风翻盘”的叙事在社交媒体迅速传播,另一波,则是广西日报那篇题为《王的猜想》的特稿刷屏网络,不少媒体以“当代版‘洛阳纸贵’”来形容这场现象级的二次传播。
喧嚣舆论之下,追捧与讨论接踵而至,围观视角也愈发多元,但褪去流量热度与大众好奇后,一个问题仍值得追问——除了掌声与流量,我们应当给予一位家喻户晓的学者怎样的关注?本期声音,我们一起来聊聊。
A.被脱离了“数学”的数学家
7月23日,王虹获奖消息公布,北京大学第一时间发文祝贺。五天后,面对网络上“老师不愿给王虹写推荐信”的传言,数院原院长、教授陈大岳出面澄清:王虹是2011届49名学院优秀毕业生之一;王福正、田青春、王立中等老师均曾为她写过推荐信;她如期参加了毕业合照;以她的成绩完全具备保研资格。从祝贺到澄清,恰好勾勒了走出象牙塔的专业学者,步入公共视野时可能经历的被看见、也被误读的过程。
这样的误读尚且有解释的机会,但另一类画风截然不同的讨论,却更容易将关注带偏。有网友翻出王虹在颁奖典礼上的照片,细致分析她的衣着品牌、佩戴首饰,甚至将她与邓煜的着装放在一起比较,仿佛这是一场时尚红毯的走秀,而非学术盛会。
数学将王虹推到了舆论关注的聚光灯下,但却没能与她一同被更广泛地认识、传播,乃至于带来一波脱离了王虹的“数学热”,这恐怕也是作为数学家的王虹所始料未及的。
“我喜欢学习数学,数学或许颇具挑战性,但一旦你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突然间一切都会变得如此简单而优雅。”透过王虹的话语,或许,对她而言,最好的关注方式,是让聚光灯对准那篇证明三维挂谷猜想的论文本身,对准数学问题被攻克时迸发的思想火花。数学家被看见的,不应只有获奖时刻,更应有她为之着迷的那个世界。
B.“猜想”之外的倒推思维
广西日报特稿《王的猜想》之所以引发刷屏,原因并不复杂。王虹是广西人,获奖之际,人们自然会回头打量她的来处,家乡媒体的报道也因此获得了超常关注。而特稿中披露的大量细节,包括成长环境、家庭背景等,又进一步满足了公众的好奇心,进而让报道本身成了新的新闻事件,推高了它的热度。
这不是坏事,可当这样的关注被带入倒推思维,即因为成功了,所以一切过往都可以被打捞、被赋予“必然走向成功”的意义时,人们追逐的就已不再是报道内容本身,而是一个可以被迅速传播、带来流量的个人叙事。我们为“王的猜想”这个标题着迷,却鲜少追问过“猜想”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好的新闻事实与好的报道相互成就的第一义,是影响力与传播力,那么接下来,或许该把叙述的空间,置于更具普遍性的社会议题里。避免将王虹的成长路径简化为某种成功学的范本,或是跳出对她本人的关注,把数学研究拉近日常生活,重新认识一下数学为什么能成为自然科学的基石,又是怎样为其他领域添砖加瓦等。
获奖是事实,报道是延展,人们关注报道也是在折射当下这个时代如何看待科学、人才。而当这样的折射足够清晰、持久,它便有可能沉淀为一种对基础科学价值的社会共识,让数学被理解、尊重,也让更多年轻人愿意投身其中。
C.两次“洛阳纸贵”的不期而遇
1978年,《人民文学》一月号刊发湖州作家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当年的2月16日,《光明日报》用两个半版面的篇幅,从头版开始全文转载。次日,《》再次全文转载。
一时间,全国各地读者争相购买,而作为文稿主角的数学家陈景润,也从蜗居在中科院数学所一间六平方米板房里的研究者,一夜之间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知名学者。
两个数学家,两篇稿件,背后反映的是同一种自立自强、勇攀高峰的情绪与共鸣:一个国家在基础科学领域不断追赶、不断接近前沿时,公众内心自然而然的自豪与期待。48年前那场“洛阳纸贵”开启了一个拥抱科学的春天,而今我们或许正站在相似的节点上。
如何从每个人出发去打量科学之于生活?如何让追捧不只停到一纸报道上,而是激励更多后继者?如何接住一代代学者铺垫积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迸发出更耀眼的思想创新火花?……这些待解的问题,也需要时间给出答案,而每个愿意追问的人,都在参与书写。
正如徐迟在《哥德巴赫猜想》结尾写道:“他生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玫瑰花,他反而取得成绩。而现在呢?应有所警惕了呢,当美丽的玫瑰花朵微笑时。”
无需花团锦簇的热闹,只留一张书桌的宁静,那些关于数字、公式与猜想的思考,终会成为留在人类认知版图上最恒久的刻度,与时推移、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