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戴锱([email protected])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9月9日发布《2026太空经济概览》，对快速扩张的全球太空活动发出系统性风险预警。报告指出，随着近地轨道日渐拥挤、太空碎片持续累积、供应链高度集中以及针对卫星的恶意攻击激增，太空经济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复合型挑战。这些脆弱性不仅威胁航天产业自身，更可能通过导航、通信、气象等下游服务，波及航空、海运、金融和应急救援等国民经济命脉。
报告特别强调，当前挑战并非单纯源于卫星总数量的增长，而更多来自卫星在特定轨道高度和轨道壳层的过度集聚。尤其是在海拔400至600千米的近地轨道区间，因通信时延低、碎片环境相对可控，成为商业星座部署的“黄金地段”。大量低轨星座项目和申报中的非地球静止轨道系统集中挤占这一狭小空间，使得优质轨道资源供需失衡。这种不均衡的拥挤，意味着即便全球发射数量整体可控，少数“热门轨道带”也可能率先达到承载极限，增加碰撞风险和频率协调难度。
太空碎片问题则可能走向更危险的境地。目前，全球常规跟踪监测的太空物体约4.58万个，但模型估算显示，直径大于10厘米的碎片约有5.4万块，1至10厘米的碎片达120万块，而毫米级微小碎片更是数以亿计。即便小至1厘米以下的碎片，在轨道速度下也足以损毁正常运行的航天器，且绝大多数微小碎片无法被地面雷达业务化跟踪。欧洲空间局的模拟表明，部分轨道区域已接近“临界点”——即便不再新增发射，现有物体之间发生碰撞也会持续产生新碎片，形成自我增殖循环，即上世纪70年代末提出的“凯斯勒效应”所描述的最坏情景。届时，轨道可用度将大幅降低，运行成本急剧上升，甚至导致某些高度带不再适合载人或高价值任务。
碎片治理的难点在于，参与主体日益多元，而全球统一的负责任行为准则仍不健全。报告建议，不能仅依赖任务后处置规则，还需提升卫星本身可靠性、严格执行寿命末期离轨、火箭箭体钝化、避碰协同、数据共享，以及积极发展主动碎片清除技术。同时，提高运营透明度、建立统一报告机制，已成为当务之急。
市场集中度问题同样引发战略担忧。尽管截至2025年末，已有109个国家实现至少一颗卫星入轨，立方体卫星和商业拼车发射大幅降低了准入门槛，但发射服务供给侧的多元化并未同步跟上。新兴发射能力从首飞到形成规模化、高可靠性的商业服务之间存在明显鸿沟。许多国家和运营商实际可选的可靠发射方案极其有限，对少数高频发射主体形成深度依赖。一旦主力运载工具因技术故障或产能问题停摆，大量星座部署和补网发射将陷入被动。报告建议，政策制定者不应只关注新型火箭首飞是否成功，更要评估其长期稳定运维能力，以及卫星运营商能否获得足够多的备选方案——必要时需通过采购设计、互操作标准和开放性框架，维护市场竞争韧性和进入太空的可靠性。
航天制造业的供应链风险则更为隐蔽且棘手。航天器零部件需耐受发射振动、剧烈温差、真空辐射等极端条件，合格供应商本就不多，加上严苛的安全认证和可靠性要求，替代品的验证周期漫长。关键战略材料的问题尤为突出：特种金属、矿产、特种气体、电子器件、电池、光学件、太阳能电池和结构合金等，多种材料的生产高度集中于少数国家或企业。短缺往往不是初级原料本身，而是特定牌号的镍、钛合金，或作为其他产业伴生产品的锗、镓等。航天产业总体体量偏小，采购议价能力和供应链可见度远低于大型工业，一旦上游出现出口管制、产能瓶颈或加工环节中断，传导至航天终端用时极短。此外，深空探测所需的放射性同位素电源也面临供给紧张。在已知3000多种同位素中，真正综合半衰期、辐射水平、功率密度、成本和可得性，适合航天任务的仅寥寥数种。钚-238曾长期由美国冷战时期设施生产，停产后一度陷入短缺，近年才逐步复产；欧洲正研究镅-241作为替代，但其他备选方案在屏蔽防护、安全性和长期供给上均有短板。
安全威胁正从物理层面延伸至电磁和网络空间。民用卫星轨道参数公开、可预测，反卫星武器可物理摧毁或致盲航天器，近年来多个国家已验证相关能力。而更频繁的是电子干扰和欺骗攻击——压制或篡改卫星上下行信号，导致导航、通信业务瘫痪或输出虚假位置数据。地面站、卫星平台和终端设备均可能成为网络攻击目标。报告列举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案例：俄乌冲突爆发当日，针对KA-SAT卫星宽带网络的攻击导致中东欧大范围断网，数千台调制解调器失效；欧洲航空安全组织统计，影响航空的全球导航卫星系统射频干扰事件，从2021年的249起飙升至2025年的5624起；最新证据更显示，干扰信号不仅来自地面，也可能由卫星平台直接发起。对地观测卫星影像的完整性同样面临风险，部分承担灾害响应任务的卫星图像未加密或可被破解，攻击者可伪造影像制造“恶意误导”。近年来多起冲突中，深度伪造的卫星图像被用于夸大打击效果，侵蚀公众对卫星数据的基本信任。地面基础设施亦不稳固——2022年连接斯瓦尔巴卫星地面站与挪威本土的两条海底光缆之一受损，导致这座全球领先的商业地面站连续11天丧失完整冗余备份，影响包括陆地卫星和哥白尼计划在内的重大任务。
报告总结认为，上述五种脆弱性相互传导、彼此放大：星座规模扩张加剧轨道拥挤和碰撞风险，发射与市场集中催生战略依赖，供应链瓶颈制约关键能力建设，而安全和信号抗风险能力的削弱则会动摇社会对太空赋能服务的信任。政策工具必须分类施策：轨道拥挤和碎片治理需要全球规则、运行协同和数据共享；应对市场集中要动态监测依赖度，并通过采购设计兼顾竞争与韧性；供应链风险要细化图谱，推动供应商多元化，保障特种物资储备；信号安全和环境风险需加强科学证据，完善应急预案和网络安全措施。报告最后强调，韧性建设不能局限于航天政策，必须延伸至依赖太空基础设施的各个行业，包括导航中断预案、通信备份、用户认知提升等。各国在太空领域的竞争客观存在，但维护安全、可持续且可及的太空环境，服务于经济科技和社会福祉，是各方共同利益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