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林西郊的一间大学能源实验室,走廊尽头静静地立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光伏逆变器样机,它被固定在一架简易的铁架上。褪色的标签诉说着岁月的痕迹,金属接口上覆盖着一层细微的氧化物,仿佛见证了时代的变迁。旁边堆放着几卷泛黄的纸卷,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风电叶片截面研究的资料,纸页卷曲,边角磨损,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这些物件,曾经是德国工程师引以为傲的成果。德国在这条能源技术道路上起步得异常早,实验室里最初的技术构想、早期的示范线以及宝贵的试验数据,许多都是德国人率先完成的。 那么,这些曾经的光芒最终去了哪里呢? 它们去了中国。 并非是被盗窃,而是德国自己未能将其紧紧抓住。实验室里诞生的样机,需要经过繁琐的招标程序,需要建立生产工厂,需要接入电网,更需要走向世界市场。德国选择将这些环节逐一舍弃,而中国则将它们完美地串联起来。 爱丽丝·魏德尔在联邦议院中反复强调着这个事实。她拒绝使用技术被盗这种激烈的词汇,而是选择用更加客观的语言表达:德国实验室里的专利,最终变成了在中国的生产线上源源不断地涌现出的、为全世界消费者所购买的产品。 这话无疑让很多人感到不安,但她所说的是铁的事实。 魏德尔并非一个空洞地口号政治家。她1979年出生于北威州,大学所学的专业是经济学和工商管理,而她的博士论文则聚焦于中国养老金制度的运作模式。在2000年至2011年间,她在中国的银行系统工作了近六年,她的普通话已经足够流利,可以用于参与会议,也能胜任商务谈判。这段宝贵的经历,让她在议会中谈论中国问题时,习惯性地从汽车、机械、化工和能源等产业入手,而非先声高调地宣扬价值观。 早在2021年9月的议院电视辩论中,她就掷地一票地指出:对华强行脱钩,无异于对德国经济的致命自杀。那时的德国汽车产业和机械制造行业的人们正密切关注着中国市场,魏德尔的这番话直击了他们的痛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当选为选择党联合主席,并在2026年7月的党代会上以惊人的81.3%得票率成功连任。选择党的立场在移民、欧盟以及对乌克兰的援助等问题上都显得较为极端,呈现出明显的右翼和疑欧倾向,但在对华经贸问题上,他们却坚决反对脱钩。这种立场上的反差,令德国主流媒体感到颇为不适。 魏德尔最为核心的判断,浓缩在一句精辟的话语中:切勿将中国和俄罗斯混为一谈。 对俄罗斯,重点在于能源供应和战争外交。而对于中国,则关乎着完整的产业链以及广阔的出口市场。将相同的制裁逻辑生硬地套用在两者身上,显然是不可取的。 魏德尔最为清晰地阐述了德国在能源选择上的困境。 2022年9月,北溪1号和2号天然气管道在波罗的海海底发生了多起爆炸,德国失去了俄罗斯天然气管道的主要供应来源。随后,德国不得不转向购买美国液化天然气和现货LNG。相比于管道运输,船运成本更加高昂,合同也需要长期锁定价格,这使得工业电力价格层层攀升。 魏德尔在议会和竞选活动中反复强调着这一问题。她主张重启北溪管道,修复受损的管线,并恢复俄罗斯天然气的采购。与此同时,她还提议延长煤电的使用期限,并重新评估已经关闭的核电站,以延长其运营寿命。 2023年4月15日午夜,德国最后三座核电站——伊萨尔2号、内卡韦斯特海姆2号以及埃姆斯兰——正式停止运行。六十多年的核电时代,画上了句号。 关停之后,德国家庭的电价一度从每千瓦时42.58欧分下降到35.31欧分,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在净发电量中达到了63.6%。然而,魏德尔关注的焦点并非居民电价,而是工业用电成本。燃气发电机组和进口电力,使得工业的能源成本始终不稳定。到2025年下半年,德国工业用电价格预计将达到每千瓦时22.64欧分,比欧盟平均水平高出约23%,是美国工业电价的两倍,甚至比中国高出50%以上。 一家化工企业在决定电价时,不会仅仅考虑民意调查的结果。它真正关注的是每度电的价格涨跌,以及由此带来的年度巨额支出。当电价成本不断攀升,这家企业便开始考虑将生产线搬迁至何处。 魏德尔将这一情况与中国进行了对比:中国并非在关停核电站后就坐视不理,而是将光伏、风电、储能、电动汽车、电池等技术紧密结合,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2025年,中国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达到惊人的23.4亿千瓦,占总装机容量的比重超过60%。风电和太阳能合计达到18.4亿千瓦,甚至超过了火电。光伏发电新增装机量达到了316吉瓦,组件价格因规模效应而持续下降。全球约八成的太阳能组件、六成的风机以及近七成的动力电池电芯,都源自中国的生产能力。 德国汽车制造商在生产电动汽车时,要么选择在中国建立工厂,要么直接采购中国制造的电池。若强行脱钩,将直接导致车型停产。 2025年,中德两国之间的货物进出口额达到了1.51万亿元,同比增长了5.2%。中国重新夺回了德国最大贸易伙伴的地位。机电产品占据了中德贸易规模的70.8%,而汽车及其零部件的进出口额更是达到了1315亿元。这些数字并非抽象的概念,它们代表着德国工厂的订单、工人的就业岗位以及地方政府的税收收入。 在2025年的一次专访中,魏德尔表示,只要尊重中国的核心红线,中国就不会构成威胁。而故意去挑衅和对抗,将是一项非常糟糕的决策。 这番话在欧洲政治语境中,无疑是一种不合群的声音。 她随后补充得更加直白:不派遣德国军舰前往中国家门口,不在台海地区耀武扬威,更不将南海变成德国海军的演习场。2024年5月,当德国巴登-符腾堡号护卫舰和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号补给舰前往印度太平洋地区时,她公开表达了对这种跟随美国路线的反对。 她的理由十分简单:德国汽车企业的销售利润、机械化工对华出口、光伏组件和电池材料的进口,都与中国紧密相连。脱钩将导致德国工厂购买更昂贵的替代零件,汽车企业将失去中国订单,而绿色能源转型也将因缺乏廉价设备而变得更加缓慢。 然而,魏德尔并非对华采取无条件亲近的姿态。选择党的纲领中也明确写着要审查中资企业的收购行为,并保护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她反对的并非审查本身,而是用意识形态来代替成本效益的客观分析。比如,仅仅因为政治正确就禁止设备、禁止投资,以及派遣军舰去触碰中国的红线,都是不明智的行为。 2023年,她带领选择党代表团访问了北京和上海,重点考察了数字化园区和产业园区。2024年6月,她再次访华,继续强调去风险并不等同于断供。她与中方就海关、汽车合规、绿色金融以及产业标准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回到德国后,她仍然会批评绿党的能源路线过于昂贵和缓慢。 她在联邦辩论中还提到了一个细节:在撰写中国养老金论文时,她深刻领悟到,在人口结构压力下,工业税基不能随意削减。如果德国因为对华对抗而导致部分中企投资流失,养老金缴费基数、制造业就业以及地方政府的税收收入都将受到冲击。 她不会预测未来的胜者。她仅仅是陈述当前的现实:2025年,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将超过23亿千瓦,而德国在关闭最后三座核电站之后,不得不依靠进口电力和燃气发电机组来平衡供需。如果北溪管道无法复通,美国LNG合同的期限越长,德国化工和汽车行业的电力和燃气成本将越难回到2019年之前的水平。 如果中德两国能够保持零部件的互供,中国购买德国的高端设备,而德国则购买中国的电池和组件,双方的通胀压力都将比完全脱钩要小。 这种务实的论述常常被中文社交平台的用户剪辑成亲华铁娘子的标签。然而,魏德尔本人已经对这种称呼进行了更正:这并非是亲华,而是将德国的账本置于首位。 选择党在其他议题上的立场——反移民、反对欧元区转移支付、反对布鲁塞尔的管制——与对华务实并不矛盾,它们都体现了本国成本的统一思路。她反对派军舰前往中国近海,也不赞成对俄罗斯进行无限期的武器供应,这两件事都遵循着相同的判断:德国不应成为任何人的代理战场。 在能源方面,她提供的解决方案包括:重启北溪管道,降低天然气价格;延长煤电的使用期限,确保电力供应的稳定性;以及重新评估核电站,使其作为备用电力容量。在产业方面,她建议中资企业在德国投资建电池厂,接受严格的安全审查;同时,鼓励德国企业扩大在中国的电动汽车产能,并遵守当地的规章制度。

整条对华逻辑最终归结为一句朴实的话语:俄罗斯是能源和战争问题,而中国则是工厂和客户问题。用处理战争的方式对待客户,最终只会导致破产。 柏林工业大学走廊尽头的那台旧样机,依然静静地搁置在铁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它所代表的那些可能性,有些在德国被搁置,而有些则在中国被放大了上万倍。魏德尔所看到的,正是这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她不流于感性,而是专注于计算账本,而账本上的数字,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加真实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