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3日,特朗普将“人工智能”更名为“超级智能”,并创设AI沙皇。这一举动表面上是术语升级和效率安排,实质上是以话语包装拆除监管叙事。行政令让“AI”在官方文本中消失,六家科技巨头签署了一份无强制力的“道德宪法”,监管草案被搁置,白宫把定义权、规则制定权收归己手。即将出任AI沙皇的国家情报总监Jay Clayton不是技术专家,而是亲信,他可能同时掌控情报系统和AI政策,让“安全”从保护公众转向保护竞争优势。

9月29日的白宫峰会上,特朗普与近20名科技企业负责人会面,并与六家公司共同签署了《白宫超级智能协议:前沿责任联合承诺》。同一天,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将政府文件中的“人工智能”更名为“超级智能”。签约与行政令在同一天落地,一个为新词提供行业背书,另一个让新词进入官方体系。权力重组从话语改造开始,这一刀同时落在两个方向。
行政令要求所有行政部门在官方通信、政府网站、研究报告、政策文件及新闻稿中,彻底弃用“Artificial Intelligence”及其缩写“AI”,改用“Super Intelligence”或“SI”。旧词连同它代表的旧术语,在官方文本中将失去合法性。过去十几年美国政府、国会和监管机构在AI议题上积累的表述体系,从行政令生效那一刻起作废。
与会名单几乎是美国AI产业的权力地图,但签约名单只有六家:谷歌、Meta、英伟达、OpenAI、Anthropic、XAI。微软CEO在场,但签约名单里却没有微软;OpenAI签字的是总裁布罗克曼而非CEO。协议的选择性说明,白宫在挑选愿意为新话术站台的企业。没有签字的企业也集体出现在会场,共同构成对新话术的见证。
特朗普对外界描述这次更名时,把功劳记在了巨头们头上,但高管们签署的协议并未声明要更改名称,只是在标题中用了“白宫超级智能协议”这个新说法。真正让更名具备强制力的,是总统单方面签署的行政命令。巨头们被邀请来见证新词诞生,但他们拥有的是对新词的使用权,不是命名权。
更名的规训效应在峰会上当场显现。马斯克回答记者提问时脱口说出“AI”,随即改口“SI”,站在一旁的特朗普回应“谢谢”。这一细节表明,新话术的约束力已经从行政令文本延伸到公开言谈。在总统面前,最有权势的科技领袖也需要即时校正自己的词汇。
行政令还指示国家科技政策顾问必须在60天内提交一份关于“超级智能”的全新定义建议。60天后,美国如何定义SI,将直接决定监管尺度、资金补贴和出口管制标准。更名表面上是换一个词,实际上是把定义权收归白宫。
特朗普对“Artificial”的否定,不是语言洁癖,而是刻意取消“人造”这个修饰。他认为这个词暗示这种智能是假的、不可信的。七十年间,围绕这个词建立起了从学术论文到监管政策的一整套话语。特朗普要用一个行政令把“artificial”逐出官方语言,实际上是把这套话语的根基抽掉。
旧词消失后,顶替它的是“超级智能”。特朗普称,随着这些能力的不断提升,它们越来越代表着不仅仅是人工智能,更是超级智能的新纪元。然而“超级智能”原本有严格所指,现在被拿来覆盖整个AI。这个移花接木把一种尚未实现的能力边界说成是已经现实,也把“超级”的光环安到现有系统头上。
业内还有另一种思路。Satya Nadella曾说过他更希望AI被叫作“different intelligence”,强调的是与人类智能的差异,而不是高低真假;特朗普选择的却是“Super”。从“不同”到“超级”,从承认差异到歌颂强大,术语的转向本身就是去风险化:风险叙事依赖的是“人造可能出错”,而“超级智能”让人想到的是力量与突破。
这份协议的名称本身就透露了它的性质:《白宫超级智能协议》,副标题“前沿责任联合承诺”。它由特朗普与六家科技企业CEO共同签署,开篇即表示签署方“认为每家公司都有责任以安全且能建立信任的方式开发自己的技术”。责任主体从一开始就被界定为企业自身,而非政府。整个文件没有出现监管权限的分配,没有创设行政执行机构,也没有为违规行为设定任何后果。
特朗普对文件效力的解释暴露了它的真实地位。他说“具有道德约束力”,在另一场合又说“某种程度上,它几乎就像一部宪法”。用“宪法”来比喻,是想借最高法律的权威感为这份自愿协议镀上金边,但“道德约束力”这个限定词已承认了本质:它不是法律,没有国家暴力机器作为后盾。宪法依靠法院和政府执行,这份协议依靠的是企业自觉。
协议中最具“外部监管”色彩的设计是独立审计机构。企业同意建立引入独立审计机构的监督机制,评估AI系统运行是否符合初始设计预期,并承诺强化监控与防护手段,防范“非预期的入侵或未经授权的访问”。但这个机制只是一个承诺框架,审计机构由谁指派、向谁报告、结论如何使用,文件均未说明。更关键的是,协议在安全标准上使用的是“建议增加四层控制措施”,而非“必须实施”。
白宫内部的政治信号进一步确认了监管主导权的方向。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在会议当天明确表示,希望AI监管护栏以自愿方式实施。这番话把行业自律从权宜之计抬升为方向判断。外界批评者看到的则是这套机制的实质。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称特朗普支持行业自律是“灾难配方”。但沃伦所代表的立法监督声音,在国会即将休会、立法进程停滞的背景下,对协议内容没有产生任何修正效果。
监管草案并非没有出生过。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的迈克尔·克拉西奥斯今年夏天起草了一份行政令,拟参照金融业监管局设立一个专门的人工智能监管机构。但草案最终停在纸面上,数月来特朗普的核心顾问一直试图劝说他动用行政权力管控AI,始终没有成功。劝不动总统的不是理由不够充分,而是方向不对:克拉西奥斯设计的是“机构”,而特朗普要的是“主导权”。
草案的死亡节点透露出更关键的信号:扎克伯格与特朗普通话后,草案被搁置数周。白宫政策流程的优先级排在了一位科技公司创始人的电话之后。扎克伯格是9月29日将签署“超级智能”协议的六家巨头CEO之一,其公司正在AI竞赛中投入巨资。一个直接利益相关者能用一通电话叫停一份监管草案,说明在白宫的实际决策排序中,企业家的即时游说压过了政策官僚的长期设计。
草案死了,但白宫需要给外界一个交代。一名政府官员表示,白宫正推动各大人工智能实验室合作,对其模型开展审计。注意这里的措辞:不是“接受监管”,而是“合作审计”;不是法定义务,而是白宫牵头的关系协调。特朗普已明确表态要巩固美国在AI领域的主导地位,本届政府致力于兑现这一承诺,同时保障美国安全。这句话把“主导”放在“安全”前面,安全只是主导的附属品。
对最警惕的批评者,特朗普用了另一套手法。Anthropic首席执行官阿莫代伊长期警告AI带来存亡风险,9月12日还发文承诺放缓最先进模型开发、呼吁加强监管,是白宫“骗局”叙事最直接的对手。双方关系此前早已紧绷:6月,白宫出于安全考虑迫使Anthropic关闭两款模型访问权限,为期两周半。一家被政府动手掐过访问权限的公司,其CEO在9月27日被总统邀请到白宫私人晚餐。这不是偶然的社交安排,而是对反对者的一次定向拉拢。
晚餐的时机经过精心选择。阿莫代伊刚在联合国大会呼吁制定国际标准、加强全球监管,特朗普则在联大重申“完全反对”任何AI全球监管框架。两人在公开立场上背道而驰,特朗普却转身在白宫设宴,并在会面前称阿莫代伊“备受尊敬”。彭博社说,两位在AI安全问题上立场截然相反的人坐到了一起。坐在一起本身就是姿态:白宫不愿让最尖锐的批评者始终留在体制外发声,与其让他在联大讲台上批评美国不监管,不如把他请进白宫餐桌旁,让“对话”取代“对抗”。
当Axios记者在白宫午宴后问特朗普属意谁出任AI沙皇时,特朗普的回答不像正式提名,更像饭桌旁的引荐:“A good man. He’s right here. That’s a good idea,” 他说。Jay Clayton当时就在现场。据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预计任命这位国家情报总监为下一任人工智能沙皇,最早可能在周五宣布。这句话随口说在白宫午宴后,却已经预告了未来美国AI政策最核心的权力安排:任务不是约束技术,而是推动技术。
Clayton成为AI沙皇,首要原因不是他懂AI,而是他离特朗普足够近。他是总统的高尔夫球友,自7月起执掌国家情报界。这套关系放在华盛顿的人事逻辑里,意味着他是总统可以直接交代事情、不必担心传话走样的人。上一任白宫AI与加密货币沙皇David Sacks是风险投资家,靠的是硅谷人脉和行业信用;Clayton的入场券则完全来自白宫内部的信任。一个职责尚未被正式定义的AI沙皇,要在白宫体系里推动跨部门议程,这种个人信任几乎是唯一的硬通货。
但Clayton也绝非只靠关系上位的素人。他做过曼哈顿最高联邦检察官,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大部分时间执掌SEC,如今又统领美国情报界。这套履历不是技术履历,而是监管与安全履历:他清楚联邦执法机器如何运转,知道调查一家公司会怎样改变整个行业的行为预期,也熟悉情报机构评估技术威胁的方式。换句话说,他不是来给技术挑错的专家,而是那种既能在巨头面前有分量、又不会把巨头当成对手来办的人。
特朗普把AI沙皇放在一个刻意保持空白的位置上。他上个月宣布计划创建“AI Force”并任命AI沙皇,随后在Truth Social上写道:“I am forming the AI Force, much like I did Space Force...” 但AI沙皇的职责尚未确定,AI Force也只是他打算创建的新政府机构。职责和机构都处在“将要开始”的状态,这恰恰给了沙皇定义自己权力的机会。将AI Force比作太空军,意味着总统眼中的AI权力不是一个协调机制,而是一个可以拥有独立编制、指挥体系和行动能力的实体。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特朗普给AI Force设定的目标上。他说“AI is the next Industrial Revolution... possibly as much as 25% of our Country’s GDP. We are leading China...” 这个表述把AI定义为经济增长和国际竞争的核心变量。以这种目标建立起来的AI Force,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制约AI而存在,而是为了让AI更快长大。太空军类比所暗示的不是监管色彩,而是行动导向:推动产业、确保领先,而不是设置边界。
选拔过程也没有引入常规制衡。特朗普在决定人选前说,他想先咨询“the companies”和众议院共和党领导层;会后记者问起时,他给出三到四天的时间表,并称“We have somebody that's extraordinary”。咨询对象是企业和本党领袖,而不是负责立法的委员会;三到四天的决策速度,也不可能产生公开辩论或审议。与此同时,他还提出成立一个约十人的委员会监督AI发展的“可能性”,并暗示部分成员可能包括科技公司高管。监督者由被监督者和白宫共同挑选,这样的监督安排更像是给产业界发放参与权,而不是给沙皇增设约束。
最关键的是,Clayton可能同时保留国家情报总监身份。特朗普政府一直在讨论让他在出任AI沙皇的同时继续领导美国情报界。国家情报总监掌握着各情报机构的汇总评估,而AI沙皇统筹的是政府整体的AI政策。这两个角色一旦重合,AI领域的判断权和行动权就会集中在同一个人手里。他可以调用情报资源来判断一项技术是否构成威胁,也可以以国家安全为由,把产业界的诉求转化为官方政策。AI权力向白宫情报系统集中,不是兼任职务的副作用,而是这个职位设计的真正意涵。
在峰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公开亮相中,国家情报总监Jay Clayton把监管态度摆在了明处。他对CNBC说:“Super intelligence is a national security issue.” 这句话并不是简单的定性。他紧接着强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判断,而是“not just the industry leaders but everybody in the room”的共识。一个主管情报的人,用白宫新钦定的术语,把AI定义为国家安全问题,意味着风险讨论的坐标被重置:从“AI可能伤害人类”转向“AI决定国家间权力格局”。一旦坐标变了,后续的政策选项也随之改变。
这个坐标直接导向他对暂停开发的态度。Anthropic和OpenAI的领导者都曾因风险呼吁放缓,但Clayton反问:难道要美国公司靠后站,让世界其他地方去开发和部署这些模型吗?这里的“世界”显然指向没有同样监管约束的竞争者。对他而言,暂停不是风险控制,而是把技术领先地位拱手让人。这个反对理由把AI安全从一个独立的政策目标降格为竞争策略的一部分:安全必须服务于继续向前,而不是踩刹车。
面对Elizabeth Warren“自我监管是灾难配方”的批评,Clayton的回应更清楚地暴露了他的执法观。他没有争辩自我监管是否可靠,而是直接搬出“we have a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we have a Department of Justice”,并说自己认识两个机构的负责人。言下之意,AI公司不是没有约束,但约束应该来自行政机关,而不是民事法庭。他随后明确表示,联邦机构比民事侵权诉讼体系更适合管束AI公司。这等于把监管路径从“受害者起诉公司”扭转为“行政机构裁量执法”。后者有一个关键特征:是否启动、力度多大,都由行政系统内部判断,不需要等到事故发生,也不必承受陪审团的不确定性。对行业来说,这种确定性可能恰恰是它们愿意接受的“监管”。
这种执法观与情报视角结合后,会形成一种特殊的监管结构。Clayton现在是国家情报总监,统管18个情报机构;他口中的“国家安全”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情报系统的日常任务。如果AI公司的问题被定义为国家安全威胁,那么情报部门就有理由介入模型开发、数据流向和海外布局。而FTC正在调查OpenAI、Anthropic和其他AI实验室,说明行政调查已经展开。但这些调查与民事追责的本质区别在于:它们是可控的。FTC的执法行动可以被启动,也可以被调头;关键在于Clayton与这两个机构领导人的私人关系——他说“认识”他们,暗示了协调的便利。AI监管的钥匙,正在从法院和立法机关向一个由情报、执法和白宫构成的小圈子转移。
至此,Clayton的立场形成完整闭环:AI是国家安全问题,所以不能停;AI公司是受监管实体,所以不需要新的法律框架;FTC和DOJ是现成工具,所以不必依赖民事司法;而调查已经在路上,所以行政系统无需空转。这个闭环与白宫的去监管议程高度同构——他把AI风险包装成一场必须赢的竞赛,再用现有的执法机构给这场竞赛配上可控的裁判。如果他就是那位即将上任的AI沙皇,那么美国AI监管的下一步,很可能是以安全名义集中权力,而不是以安全名义限制巨头。
9月29日白宫午餐会后的记者提问环节有一个镜头:马斯克脱口而出“AI”,随即改口“SI”,特朗普回了一声“谢谢”,满意地拍了拍他。这不是一次孤立的口误修正。黄仁勋和马斯克在会后都已用“SI”称呼这项技术,而午餐桌上的其他科技高管——包括那些把公司命运押在“AI”三个字母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在这场讨论中提出反对。一项延续了七十年的术语,就这样在几十秒内被一群人交了出去。
Jacob Weisberg把这一场景称为特朗普对科技高管的忠诚测试:目的是评估有权势的人是否会贬低自己,以讨好总统并避免他的愤怒。Weisberg说,“The only way to resist this kind of thing is by acting collectively.” 他设想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那些CEO齐声表态,“我们接受自我监管的条款,但不接受改名”,白宫就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把新词强加给整个行业。然而没有人开口。Satya Nadella曾说过,他更希望AI被叫作“different intelligence”——业内并不是没有更喜欢的名字,只是当总统把名字变成命令时,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词去冒任何风险。
这种沉默和风险意识之间的落差,比沉默本身更刺眼。Anthropic的Dario Amodei和OpenAI的Sam Altman都支持“pacing the frontier”的想法,主张更好地管理前沿技术带来的风险。他们不是没有风险认知,也不是没有监管诉求。但在白宫餐桌前,这些认知和诉求没有变成反对意见,而是让位于对“超级智能”这个新词的照单全收。民调显示,大多数美国民众对人工智能表示担忧,并对特朗普处理该问题的方式表示不满。公众的不安与产业巨头的顺从之间,形成了一条无法打通的通道:担忧没有渠道变成约束,顺从却可以直接兑换为政策空间。
国会原本是那条可能的通道。一些议员仍在推动对AI的法律护栏,但国会将于本周末起休会,议员离开华盛顿,直到11月大选结束后才复会。行政令的即时生效与国会的即时缺席构成了时间上的不对称:前者今天就能改写联邦机构的官方话语,后者至少要等几周甚至更久才能开始审议。在这个窗口期内,白宫完成了更名、协议和人事布局,而任何立法层面的回应都暂时找不到落点。
窗口期也延伸到了国际层面。特朗普在联大重申,美国“完全反对”任何建立AI全球监管框架的尝试。这句话等于在正式多边场合关闭了全球监管的大门——美国是这个领域研发能力最强的国家,它拒绝加入的框架,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覆盖主要玩家的可能。而在美国国内,加州州长Gavin Newsom用一份反讽行政令捍卫使用“人工智能”一词的自由,算得上是地方层面对白宫话语权仅有的公开抵抗。但反讽能表达态度,无法改写联邦行政令,也无法让巨头改变已经做出的选择。
最能说明这次选择之本质的或许是Mark Zuckerberg:他一边建起名为Superintelligence Lab的新机构,一边继续向数十亿用户推广Meta AI产品、销售AI眼镜。术语可以在一顿午餐中改掉,产品线、商业模式和已写入法律的既有定义却绝不会跟着变。巨头们的改口之所以如此干脆,正因为改口不需要付出商业代价,只需要在总统面前发出正确的音节。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更名,而是一场权力的进贡。进贡的账单没有落在这些公司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些在民调中表达担忧、却连“AI叫什么”的讨论都无权参与的公众身上。












